一帘幽梦
作者:琼瑶,最后更新:2007-7-16 11:07:00

    绿萍,一个美丽温柔、才华横溢的天之骄女,是汪家的掌上明珠。紫菱,在姐姐面前总显得不怎么起眼的汪家二女儿,因为大学联考名落孙山,让她备感自卑。

    但更令紫菱失意的,就是那英俊潇洒、叫她爱慕崇拜的楚濂了。楚濂从小就注定和绿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紫菱只能将感情深深埋藏在心底,守着窗上一串串珠帘,独自吟唱幽梦。

    这时,云帆出现了!他对紫菱的鼓励与爱护,让楚濂产生危机意识而向紫菱告白。原来楚濂一直喜欢的不是过分完美的姐姐,而是娇俏活泼的妹妹。两颗心终于能够交会、撞击、迸发爱的火花,生命也忽然变得光辉璨烂!

    紫菱以为从此再也不会有伤心难过的日子了,谁知道下一瞬间,惨剧却降临汪家,迫使紫菱和楚濂这对有情人不得不做下一个最痛苦的决定,而这也使得所有人的命运起了波涛汹涌的变化……


    写在“又见一帘幽梦”电视连续剧播映前夕

    纪念那些写《一帘幽梦》的日子一九七三年的春天,我在写《一帘幽梦》的小说。现在是二○○七年,真不相信,三十四年的时间,就这样无声无息的流逝了。

    那些年,正是文艺片的全盛时期,我所有的小说,都被电影导演选去拍`电影。我和电影,好像已经分不开。可是,这并不是我期待中的事。我是个力求完美,几乎到达苛求地步的人。虽然拍电影,我可以拿到一笔版权费,对一个单亲母亲来说,是一笔很重要的收入,我却不太愿意让小说改编成电影。我怕电影拍得太粗糙,影响我的小说。我怕电影改编得太离谱,远离我的小说。我也怕我的读者,用“电影”来“评价”我的小说,混淆不清。

    因此,电影公司和导演,常常千方百计来说服我。那时,白景瑞导演,就是其中之一。我写作的时候,是六亲不认的。但是,有一天,我正忙着写《一帘幽梦》,白导演来了,见面就说:

    “听说你在写一部新小说,能不能让我做第一个读者?”

    “我还没写完,你要看什么?”

    “就看你完成的部分,我可以看原稿!”

    不行,不行,我拼命摇头。没完成的稿子怎能给人看?白导演笑容满面,却无比坚持。而且,很坦白的说:

    “如果题材是我喜欢的,我要预定电影版权,免得被别人抢走!”不记得为什么,我居然同意了白导演,当天,就让他在我的客厅,细读我还没有完成的原稿。这实在有违我的个性,不可思议!现在回忆起来,白导演一定是个很有“说服力”的导演。他的诚意感动了我。

    那时,我养了一只很会说话的八哥鸟。这只鸟非常天才,它会模仿我的说话,维妙维肖。它最擅长的一句话,是:“哈啰,好了没有?”

    那天,白导演在我的客厅看原稿,我没有招呼他,给了他一杯热茶,我就回到我的书房去继续写《一帘幽梦》。直到黄昏,我才走出书房,来到客厅。只见白导演埋头苦读着我的小说,房内烟雾弥漫(似乎每位导演都抽烟),他头也不抬,嘴里念念有辞,不断着急的和我那只八哥有问有答:

    “哈啰,好了没有?”

    “好了,好了……别一直催我,好了,就快好了!”

    我惊愕的站在那儿,半天,才恍然大悟。白导演始终没有发现挂在走廊的八哥,一直以为是我在催他,急得不得了。所以,我当场就大笑起来。白导演这才明白,自己和一只鸟儿对答了大半天。或者,是那只鸟儿吵得白导演根本没有细看,错爱了这本小说。或者,是那天的气氛被鸟儿弄得非常“喜剧”,我的心情太好……总之,白导演当天就决定,他要定了这部小说!而我,居然也没迟疑,就答应把《一帘幽梦》交给他拍电影!

    就这样,《一帘幽梦》在一九七五年,就第一次搬上了大银幕。

    那部电影,在预算有限的情况下,拍得并不算很精彩。费云帆在意大利的家,连欧洲都没去,只到韩国拍了一些雪景,就草草了事。我虽然觉得有些遗憾,想起和白导演的友谊,也就不在意了。

    如今,白导演已经去世多年,我却始终记得那个下午,他在我家看原稿,和鸟儿有问有答的画面。我的八哥,当然也早已离我而去。往事历历在目,人事全非。回忆起来,不禁唏嘘。

    一九九五年,当时我在写小说之余,也投身于电视剧的制作。

    《一帘幽梦》一直是我自己深爱的一部小说。因为,当初的电影不尽理想,我就决定把它搬上小屏幕,拍摄成连续剧。

    那是我们拍摄得最不顺利的一部戏。

    记得,戏开拍了没多久,和我合作多年的导演,忽然辞职。理由只是,他“找不到拍戏的感觉”了。这和我说:“没有写作灵感”异曲同工,无法勉强。我们临时换导演,手忙脚乱。然后,大队人马,到法国拍外景。(我把意大利改成法国,认为可以拍到更加浪漫的镜头。)谁知,法国方面,配合得实在太差,想拍的,该拍的,几乎都没有拍到。拍完法国,我已经对这部戏失望了。


    在我的戏剧中,我有的喜欢,有的不喜欢;有的很得意,有的很失望。一九九五年的“一帘幽梦”电视剧,我自认没有达到理想。再一次,觉得是个遗憾。

    然后是去年,二○○六年,我在休息了两年之后,突然决定,再给《一帘幽梦》一个机会,这次,一定要把它拍成没有遗憾的戏剧!(这段经过,我另外有篇〈好想……拍一部浪漫唯美的连续剧〉写过,不再赘述。)我想做就做,去年三月,开始写剧本,六月底,戏剧开拍,忙到今年,终于完成了。

    这部《一帘幽梦》,从小说,到电影,到第一次拍成电视剧,又到第二次拍成连续剧,中间,足足跨越了三十四年。我把最新的连续剧,称为“又见一帘幽梦”,因为,对我来说,真是一见两见三见……又见!对女主角紫菱来说,她和楚濂的“一帘幽梦”结束后,她居然在法国,“又见一帘幽梦”!这番“又见”带给她的震撼实在太大,重建了她以后的生命。所以,“又见”两字,是有双重意义的。

    三十四年,我老了。但是,“又见一帘幽梦”却非常年轻。在我写一帘幽梦的时代,没有MSN、没有部落格、没有手机、没有数字照相机、没有RAP、没有哈利波特、没有四通八达的航线……更不用谈一些思想和看法,流行的语言……时代变了,我的戏剧必须追上这个时代,因而,戏剧的内容,也有很大的改变。

    当戏剧即将推出的时候,这部小说,到底应该用怎样的面目存在?这成了我的问题。一度,我很想重写这部小说,书名也叫《又见一帘幽梦》,把我新加的人物、新的思想、新的情节、新的浪漫故事……都写出来。已经有了完整的剧本,重写小说当然不难。难在我的心情。

    过去的我,也许不成熟,也许落伍了。但是,那毕竟是那个时代的我。我不想抹煞那个我,不想因为“又见一帘幽梦”而尘封《一帘幽梦》。所以,我依然让《一帘幽梦》的小说,维持在一九七三年。

    当“又见一帘幽梦”播出前夕,我写下这段经过,代替《一帘幽梦》的序言。多年以来,小说、电影、电视剧都和我密不可分,我依旧认为“戏剧归戏剧,小说归小说”。尽管,我必需承认,“又见一帘幽梦”确实“进步”了,但是,《一帘幽梦》却是原汁原味的!

    所以,我的读者们,如果你看了《又见一帘幽梦》,再看这本小说,请记得,这部小说是《又见一帘幽梦》的原始蓝本。如果你看了小说,再看《又见一帘幽梦》,请记得,有个琼瑶,拼命在追着那飞逝的时光,拼命想留住人类最美好的感情,拼命想把一些可能不存在的美好传达给你们,拼命想和你们“相知又相逢,共此一帘幽梦”。

    如果你不看小说,也不看《又见一帘幽梦》……嘿,那你当然也看不到这篇短文了!

    琼瑶写于二〇〇七年五月十七日


    今夜家里有宴会。

    今夜家里有宴会,我却坐在书桌前面,用手托着下巴,呆呆的对着窗上那一串串的珠帘发愣。珠帘!那些木雕的珠子,大的,小的,长圆形的,椭圆形的,一串串的挂着,垂着,像一串串的雨滴。绿萍曾经为了这珠帘对我不满的说:“又不是咖啡馆,谁家的卧房用珠子作窗帘的?只有你,永远兴些个怪花样!”

    “你懂什么?”我嗤之以鼻:“珠帘是中国自古以来就有的东西,你多念念诗词就知道了!”

    “哦!”绿萍微微一笑:“别亮招牌了,谁都知道咱们家的二小姐是个诗词专家!”

    “算了!诗词的窍门都还没弄清楚就配称专家了?我还没有那样不害臊呢!”我抬了抬下巴,又酸溜溜的接了几句:“诗词专家!你少讽刺人吧!亲友们没几个知道我这‘专家’的,但是,却知道我家有个直升T大的才女!和一个考不上大学的笨丫头!”

    “好了,好了!”绿萍走过来,揉了揉我那满头短发,好脾气的说:“别懊恼了,考不上大学的人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何况,今年考不上还有明年,明年考不上还有后年……”

    “只怕等你当大学教授的时候,我还在那儿考大学呢!”我嚷着说。

    “又胡说八道了!”绿萍对我摇摇头,无可奈何的叹口气:“我真不了解你,紫菱,以你的聪明,你应该毫无问题的考上大学,我想……”

    “你不用想,”我打断了她,“你永远想不清楚!因为没有人能想清楚,连我自己都想不清楚!”

    绿萍困惑的望着我,她的眼睛里有抹怜悯,有抹同情,还有抹深深的关切与温柔,她一向就是个好心肠的姐姐!一个标准的姐姐!我笑了,对她洒脱的扬了扬眉毛:“够了,绿萍!你别那样愁眉苦脸的吧!告诉你,我并不在乎!考不上大学的人成千累万,不是吗?我嘛,我……”我望着窗上的珠帘,忽然间转变了话题:“你不觉得这珠帘很美吗?别有一种幽雅的情调?你真不觉得它美吗?”

    绿萍瞪视着那珠帘,我知道,她实在看不出这珠帘有什么“情调”和“美”来。但是,她点了点头,柔声的,安静的说:“是的,仔细看看,它确实挺有味道的!”

    这就是姐姐,这就是绿萍,温柔、顺从、善良、好心的姐姐。她并不是由心底接受了这珠帘,她只是不愿泼我的冷水。绿萍,她一生没泼过任何人的冷水,功课好,人品好,长相好,父母希望她品学兼优,她就真的“品学兼优”,父母希望她在大学毕业前不谈恋爱,她就真的不谈恋爱。她该是天下父母所希望的典型儿女!难怪,她会成为父母的掌上明珠,也难怪,我会在她面前“相形见绌”了。

    珠帘别有情调,珠帘幽雅美丽,珠帘是诗词上的东西,珠帘像一串串水滴……而我现在,却只能对着这珠帘发呆。因为,今晚家里有宴会。

    宴会是为了绿萍而开的。今年暑假,绿萍拿到了大学文凭,我拿到了高中文凭,父亲本就想为我们姐妹俩请次客,但我正要参加大专联考,母亲坚持等我放榜后,来一个“双喜临门”。于是,这宴会就拖延了下来,谁知道联考放榜,我却名落孙山,“双喜”不成,变成了“独悲”。这份意外的“打击”,使母亲好几个月都振作不起来。这样,转眼间,秋风起兮,转眼间,冬风复起,绿萍又考进了一个人人羡慕的外国机构,得到一份高薪的工作。这使母亲又“复活”了,又“兴奋”了。绿萍最大的优点,就是可以用她的光芒,来掩盖我的暗淡。母亲忘了我落榜带给她的烦恼,也忘了这份耻辱,她广发了请帖,邀请了她的老同学,干姐妹,老朋友,世交,以及这些人的子女,姐姐的同学……济济一堂,老少皆有……这是个盛大的宴会!

    而我,我只好对着我的珠帘发呆。

    快七点钟了,客厅里已经人声鼎沸,我不知道几点钟开席,我只觉得肚子里叽哩咕噜叫。我想,我该到厨房里去偷点儿东西吃的,我总不能饿着肚子,整晚看我的珠帘,这样下去,我会把那些珠子幻想成樱桃、汤圆、椰子球、鱼丸和巧克力球了!或者,我也可以若无其事的出去参加宴会,去分享我姐姐的成功。但是,我如何去迎接那些伯伯叔叔阿姨婶婶们同情的眼光,还有,那楚家!天哪,我已经听到楚伯母那口标准的京片子,在爽朗的高谈阔论了!那么,同来的必然有楚濂和楚漪了!那对和姐姐同样光芒四射的、“品学兼优”的兄妹,那漂亮潇洒的楚濂,那高雅迷人的楚漪!天,算了!我叹口长气,我宁愿忍受着肚子饿,还是乖乖的坐在这儿发呆吧!


    我不知道我坐了多久,可是,我的鼻子和耳朵都很敏锐,鼻子闻到了炸明虾的香味,耳朵听到了碗盘的叮当。今晚因为人太多,吃的是自助餐,“美而廉”叫来的,听说“美而廉”的自助餐相当不坏,闻闻香味已经可以断定了。闭上眼睛,我想象着他们端着盘子,拿着菜,分散在客厅四处,一面吃,一面聊着天。当然,绿萍会出足风头,带着她文雅而动人的微笑,周旋在众宾客之间!母亲会不停的向客人们叙述姐姐的光荣历史。哎!那种滋味一定和当明星差不多的,绿萍,她生下来就是父母手中的一颗闪亮的星星!

    我饿了。

    我相当无聊。

    我的肚子在叫。

    我开始觉得那珠帘实在没有什么“情调”了。

    我叹气,我靠进椅子里,我把脚高高的架在书桌上,我歪头,我做鬼脸,我咬嘴唇,我背诗……我突然直跳起来,有人在敲我的房门。

    2、

    “是谁?”我没好气的问。

    门被推开了,是父亲!

    他走了进来,把房门在他身后合拢,他一直走向我面前,静静的看着我。我噘着嘴,瞪视着他。他对我眨眨眼睛,我也对他眨眨眼睛,然后,他笑了起来:“你准备饿死吗?鬼丫头?”他问。

    我歪着头,紧闭着嘴,一语不发。

    “该死!”他诅咒起来,抓住我的肩,重重的在我屁股上拍了一下:“你居然没有换衣服,没有化妆,你像个丑小鸭,看你那头乱蓬蓬的头发……要命!我从没有希望你像你的姐姐,因为你是你!你不高兴吃饭,不高兴参加宴会,我也懒得勉强你。但是,你躲在这儿饿肚子,我看着可不舒服,这样吧,”他想了想,“我去偷两盘菜来,我陪你在屋里吃吧!我知道你这鬼丫头是最挨不了饿的!”

    我“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揽住父亲的脖子,我亲了亲他的面颊。抓住他的手,我高兴的说:“好爸爸,你总算给我送梯子来了,我正没办法下台阶呢!现在,走吧!我们参加宴会去!我已经快饿死了!”

    “你决定了?”父亲斜睨着我:“你那些该死的自卑感还在不在作祟?”“当肚子饿的时候,自卑感总是作不了什么祟的!”我老老实实的回答。

    “你不怕外面有老虎会吃了你?”父亲笑着问。

    “我现在可以吃得下一只老虎!只怕我先把它吃了!”我瞪着眼说。

    父亲大笑了起来。笑停了,他深深的注视着我,用手摸摸我的短发,他点点头,慢吞吞的说:“告诉你,紫菱,你不是你姐姐,但是,你一直是我的宝贝!去!梳梳你的头发,我们参加宴会去!今天来了很多有趣的客人,记得费云舟叔叔吗?他把他弟弟也带来了,一个好风趣的人,你一定喜欢听他吹牛!还有陶剑波,那个漂亮的男孩子,他正对你姐姐展开攻势呢,还有许家姐妹,章家全家,楚濂、楚漪……你要是不出去呀,错过许多有趣的事,那就算你自己倒霉!”

    我闪电般冲到梳妆台前,拿起发刷,胡乱的刷了刷我的短发,我的头发是最近才烫的,清汤挂面的学生头烫不出什么好花样来,我弄了满头乱蓬蓬的大发卷,发卷覆在额上,那两道浓眉实在不够秀气,我怎么也别希望像绿萍那样美!但是,我是我!不是绿萍!下意识的昂高了下巴,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红花格子的衬衫,下面是条牛仔裤,可真不像宴会的服装。但是,管他呢!我是我,不是绿萍!回过头来,我挽住父亲的胳膊,大声的说:“走吧!”

    父亲上上下下的看看我,笑着。

    “就这样吗?”他问。

    “是的,我是只变不成天鹅的丑小鸭!”

    父亲笑得开心。

    “那么,走吧!你马上可以尝到咖哩牛肉和生炸明虾了!”

    我咽了一口口水,很没面子,咽得“咕嘟”一声,好响好响,我看看父亲,父亲也正嘲弄似的看着我,我做了个鬼脸,父亲回了我一个鬼脸,然后……


    我们打开房门,走下楼梯,大踏步的走进客厅。

    3、

    一走进客厅,我就被眼前的情景所震慑住了。

    没想到有那么多人,没想到如此热闹,到处都是衣香鬓影,到处都是笑语喧哗。人群东一堆西一堆的聚集着,拥挤着,喧嚣着,“美而廉”的侍者穿梭其间,碗盘传递,觥筹交错。我一眼就看出客人分成了明显的两类,一类是长一辈的,以母亲为中心,像楚伯母、陶伯母、章伯母……以及伯伯、阿姨们,他们聚在一块儿,热心的谈论着什么。楚伯母、陶伯母、何阿姨和妈妈是大学同学,也是结拜姐妹,她们年轻时彼此竞争学业,炫耀男朋友,现在呢,她们又彼此竞争丈夫的事业,炫耀儿女。还好,爸爸在事业上一直一帆风顺,没丢她的脸,绿萍又是那么优异,给她争足了面子,幸好我不是她的独生女儿,否则她就惨了!另一类是年轻的一辈,以绿萍为中心,像楚濂、楚漪、陶剑波、许冰洁、许冰清……和其他的人,他们聚集在唱机前面,正在收听着一张汤姆琼斯的唱片。陶剑波又带着他那片刻不离身的吉他,大概等不及的想表演一番了。看样子,今晚的宴会之后,少不了要有个小型舞会,说不定会闹到三更半夜呢!

    我和父亲刚一出现,费云舟叔叔就跑了过来,把父亲从我身边拉走了,他们是好朋友,又在事业上有联系,所以总有谈不完的事情。父亲对我看看,又对那放着食物的长桌挤了挤眼睛,就抛下了我。我四面看看,显然我的出现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本来,渺小如我,又值得何人注意呢!没人注意也好,免得那些叔叔伯伯们来“安慰”我的“落第”。

    我悄悄的走到桌边,拿了盘子,装了满满的一盘食物。没人理我,我最起码可以不受注意的饱餐一顿吧!客厅里的人几乎都已拿过了食物,所以餐桌边反而没有什么人,装满了盘子,我略一思索,就退到了阳台外面。这儿,如我所料,没有任何一个人,我在阳台上的藤椅上坐下来,把盘子放在小桌上,开始狼吞虎咽的大吃起来。

    室内笑语喧哗,这儿却是个安静的所在。天边,挂着一弯下弦月,疏疏落落的几颗星星,缀在广漠无边的穹苍里。空气是凉而潮湿的,风吹在身上,颇有几分寒意,我那件单薄的衬衫,实在难以抵御初冬的晚风。应该进屋里去吃的!可是,我不要进去!咬咬牙,我大口大口的吞咽着咖哩牛肉和炸明虾。肚子吃饱了,身上似乎也增加了几分暖意,怪不得“饥寒”两个字要连在一块儿说,原来一“饥”就会“寒”呢!

    我风卷残云般的“刮”光了我的碟子,大大的叹了口气。把碟子推开,我舔舔嘴唇,喉咙里又干又辣,我忘了拿一碗汤,也忘了拿饮料和水果,我瞪着那空碟子,嘴里叽哩咕噜的发出一连串的诅咒:“莫名其妙的自助餐,自助个鬼!端着碟子跑来跑去算什么名堂?又不是要饭的!简直见鬼!……”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有个人影遮在我的面前,一碗热汤从桌面轻轻的推了过来,一个陌生的、男性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想,你会需要一点喝的东西,以免噎着了!”

    我抬起头来,瞪大了眼睛,望着面前那个男人。我接触了一对略带揶揄的眼光,一张不很年轻的脸庞,三十五岁?或者四十岁?我不知道,我看不出男人的年龄。月光淡淡的染在他的脸上,有对浓浓的眉毛和生动的眼睛,那唇边的笑意是颇含兴味的。

    “你是谁?”我问,有些恼怒:“你在偷看我吃饭吗?你没有看过一个肚子饿的人的吃相吗?”

    他笑了。拉了一张椅子,他在我对面坐了下来。

    “不要像个刺猬一样张开你的刺好不好?”他说:“我很欣赏你的吃相,因为你是不折不扣的在‘吃’!”

    “哼!”我打鼻子里哼了一声,端起桌上那碗汤,老实不客气的喝了一大口。放下汤来,我用手托着下巴,凝视着他。


    “我不认识你。”我说。

    “我也不认识你!”他说。

    “废话!”我生气的说:“如果我不认识你,你当然也不会认识我!”“那也不尽然,”他慢吞吞的说,“伊丽莎白泰勒不认识我,我可认识她!”

    “当然我不会是伊丽莎白泰勒!”我冒火的叫:“你是个很不礼貌的家伙!”“你认为你自己相当礼貌吗?”他笑着问,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和打火机,望望我:“我可以抽烟吗?”

    “不可以!”我干干脆脆的回答。

    他笑笑,仿佛我的答复在他预料之中似的,他把烟盒和打火机又放回到口袋里。“你的心情不太好。”他说。

    “我也没有招谁惹谁,我一个人躲在这儿吃饭,是你自己跑来找霉气!”

    “不错。”他也用手托着下巴,望着我,他眼里的揶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诚恳而关怀的眼光,他的声音低沉温和:“为什么一个人躲在这儿?”

    “你很好奇啊?”我冷冰冰的。

    “我只代主人惋惜。”

    “惋惜什么?”

    “一个成功的宴会,主人是不该冷落任何一个客人的!”

    天哪!他竟以为我是个客人呢!我凝视着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好难得,居然也会笑!”他惊叹似的说:“可是,你笑什么?”

    “笑你的热心,”我说,“你是在代主人招待我吗?你是主人的好朋友吗?”“我第一次来这儿。”他说。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你是这儿的熟客?”

    “是的。”我玩弄着桌上的刀叉,微笑着注视着他:“熟得经常住在这儿。”“那么,你为什么不和那些年轻人在一块儿?你听,他们又唱又弹吉他的,闹得多开心!”

    我侧耳倾听,真的,陶剑波又在表演他的吉他了,他弹得还真不坏,是披头最近的曲子“嗨!裘!”但是,唱歌的却是楚濂的声音,他的声音是一听就听得出来的,那带着磁性的、略微低沉而美好的嗓音,我从小听到大的声音!帮他和声的是一群女生,绿萍当然在内。楚濂,他永远是女孩子包围的中心,就像绿萍是男孩子包围的中心一样。他们和得很好,很熟练。我轻咬了一下嘴唇。

    “瞧!你的眼睛亮了,”我的“招待者”说,他的目光正锐利的盯在我的脸上,“为什么不进去呢?你应该和他们一起欢笑,一起歌唱的!”“你呢?”我问:“你又为什么不参加他们呢?”

    “我已不再是那种年龄了!”

    我上上下下的打量他。

    “我看你一点也不老!”

    他笑了。“和你比,我已经很老了。我起码比你大一倍。”

    “胡说!”我抬了抬下巴:“你以为我还是小孩子吗?告诉你,我只是穿得随便一点,我可不是孩子!我已经十九岁了!”

    “哈!”他胜利的一扬眉:“我正巧说对了!我比你大一倍!”

    我再打量他。“三十八?”我问。他含笑点头。“够老吗?”他问。我含笑摇头。“那么,我还有资格参加他们?”

    我点头。“那么,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参加他们吗?”

    我斜睨着他,考虑着。终于,我下定决心的站了起来,在我的牛仔裤上擦了擦手,因为我忘记拿餐巾纸了。我一面点头,一面说:“好吧,仅仅是为了你刚才那句话!”

    “什么话?”他不解的问。

    “一个成功的宴会,主人是不该冷落任何一个客人的!”我微笑的说。“嗨!”他叫:“你的意思不是说……”

    “是的,”我对他弯了弯腰,“我是汪家的老二!你必定已经见过我那个聪明、漂亮、温柔、文雅的姐姐,我呢?我就是那个一无可取的妹妹!你知道,老天永远是公平的,它给了我父母一个‘骄傲’,必定要给他们另一份‘失意’,我,就是那份‘失意’。”这次,轮到他上上下下的打量我。


    “我想,”他慢吞吞的说,“这份‘失意’,该是许多人求还求不来的!”

    “你不懂,”我不耐的解释,主动的托出我的弱点,“我没有考上大学。”

    “哈!”他抬高眉毛:“你没有考上大学?”他问。

    “是的!连最坏的学校都没考上。”

    “又怎么样呢?”他微蹙起眉,满脸的困惑。

    “你还不懂吗?”我懊恼的嚷:“在我们这样的家庭里,没考上大学就是耻辱,姐姐是直升大学的,将来要出国,要深造,要拿硕士,拿博士……而我,居然考不上大学!你还没懂吗?”他摇头,他的目光深沉而温柔。

    “你不需要念大学,”他说,“你只需要活得好,活得快乐,活得心安理得!人生的学问,并不都在大学里,你会从实际的生活里,学到更多的东西。”

    我站着,瞠视着他。“你是谁?”这是我第二次问他了。

    “我姓费,叫费云帆。”

    “我知道了,”我轻声说,“你是费云舟叔叔的弟弟。”我轻吁了一声:“天哪,我该叫你叔叔吗?”

    “随你叫我什么,”他又微笑起来,他的笑容温暖而和煦,“但是,我该叫你什么?汪家的失意吗?”

    我笑了。“不,我另有名字,汪紫菱,紫色的菱花,我准是出生在菱角花开的季节。”“紫菱,这名字叫起来满好听,”他注视我,“现在,你能抛开你的失意,和我进到屋子里去吗?如果再不进去,你的鼻子要冻红了。”

    我又笑了。“你很有趣,”我说,“费——见鬼!我不愿把你看作长辈,你一点长辈样子都没有!”

    “但是,我也不同意你叫我‘费见鬼’!”他一本正经的说。我大笑了,把那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头发拂了拂,我高兴的说:“我们进去吧!费云帆!”

    他耸耸肩,对我这连名带姓的称呼似乎并无反感,他看来亲切而愉快,成熟而洒脱,颇给人一种安全信赖的感觉。因此,当我跨进那玻璃门的时候,我又悄悄的说了句内心深处的话:“告诉你一个秘密,我自己并不在乎没考上大学,我只是受不了别人的‘在乎’而已。”他笑笑。“我早就知道了。”他说。

    我们走了进去,正好那“美而廉”的侍者在到处找寻我的碟子和汤碗,我指示了他。如我所料,客厅里的景象已经变了,餐桌早已撤除,房间就陡然显得空旷了许多。长一辈的客人已经告辞了好几位,现在只剩下楚伯伯、楚伯母、费云舟、何阿姨等人。而楚濂、陶剑波等年轻的一代都挤在室内,又唱又闹。陶剑波在弹吉他,楚濂和绿萍在表演探戈,他们两人的舞步都优美而纯熟,再加上两人都出色的漂亮,在客厅那柔和的灯光下,他们像一对金童玉女。我注意到母亲的眼睛发亮的看着他们,就猛觉得心头痉挛了一下,浑身不由自主的一颤。费云帆没有忽略我的颤动,他回头望着我:“怎么了?你?”

    “恐怕在外面吹了冷风,不能适应里面的热空气。”我说,看着楚濂和绿萍。“看我姐姐!”我又说:“因为她名叫绿萍,所以她喜欢穿绿色的衣服,她不是非常非常美丽吗?”

    真的,绿萍穿着一件翠绿色软绸质料的媚嬉装,长裙曳地,飘然若仙。她披垂着一肩长发,配合着楚濂的动作,旋转,前倾,后仰,每一个动作都是美的韵律。她的面孔发红,目光如醉,眼睛在灯光下闪烁着光芒。楚濂呢?他显然陶醉在那音乐里,陶醉在那舞步里,或者,是陶醉在绿萍的美色里。他的脸焕发着光彩。费云帆对绿萍仔细的看了一会儿。“是的,你的姐姐很美丽!”

    “确实是汪家的骄傲吧?”

    “确实。”他看着我:“可是,你可能是汪家的灵魂呢!”

    “怎么讲?”我一愣。“你生动,坦白,自然,俏皮,敏锐,而风趣。你是个很可爱的女孩,紫菱。”我怔了好长一段时间,呆呆的看着他。


    “谢谢你,费云帆,”我终于说,“你的赞美很直接,但是,我不能不承认,我很喜欢听。”

    他微笑着,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是,父亲和费云舟大踏步的向我们走来了。费云舟叔叔立刻说:“云帆,你到什么地方去了?我在到处找你。”

    “我吗?”费云帆笑着:“我在窗外捡到一个‘失意’。”

    我瞪了他一眼,这算什么回答?!父亲用胳膊挽住了我的肩,笑着看看我,再看看费云帆。

    “你和费叔叔谈得愉快吗?他有没有告诉你他在欧洲的那些趣事?和他的女朋友们?”

    我惊奇的看着费云帆,我根本不知道他刚从欧洲回来,我也不知道他的什么女朋友!我们的谈话被母亲的一声惊呼打断了,她快步的向我走来,一把拉住了我的手腕:“啊呀,紫菱,你就不能穿整齐一点儿吗?瞧你这副乱七八糟的样子!整个晚上跑到那里去了?快,过来和楚伯母何阿姨打招呼,你越大越没规矩,连礼貌都不懂了吗?这位小费叔叔,你见过了吧?”

    我再对那位“小费叔叔”投去一瞥,就被母亲拉到楚伯母面前去了。楚伯母高贵斯文,她对我温和的笑着,轻声说:“为什么不去和他们跳舞呢?”

    “因为我必须先来和你们‘打招呼’。”我说。

    楚伯母“噗哧”一笑,对母亲说:“舜涓,你这个小女儿的脾气越来越像展鹏了。”

    5、

    楚濂一下子卷到了我的面前,不由分说的拉住了我,大声的、愉快的、爽朗的叫着:“你躲到什么地方去了?紫菱?快来跳舞!我要看看你的舞步进步了没有!”我被他拉进了客厅的中央,我这才发现,陶剑波已经抛下了他的吉他,在和绿萍跳舞。唱机里播出的是一张《阿哥哥》,几乎所有的年轻人都在跳。音乐疯狂的响着,人们疯狂的跳着。这轻快的、活泼的空气立刻鼓舞了我,我开始放开性子跳了起来。楚濂对我鼓励的一笑,说:“我要把‘落榜’的阴影从你身上连根拔去!紫菱,活泼起来吧!像我所熟悉的那个小野丫头!”

    我忽然觉得眼眶湿润。楚濂,他那年轻、漂亮的脸庞在我眼前晃动,那乌黑晶亮的眼睛,那健康的、褐色的皮肤,那神采飞扬的眉毛……我依稀又回到了小时候,小时候,我,绿萍,楚濂,楚漪整天在一块儿玩,在一块儿疯,绿萍总是文文静静的,我总是疯疯癫癫的,于是,楚濂叫绿萍作“小公主”,叫我作“野丫头”。一晃眼间,我们都大了,绿萍已经大学毕业,楚漪也念了大学三年级,楚濂呢,早已受过预备军官训练,现在是某著名建筑公司的工程师了。时间消逝得多快!这些儿时的伴侣里只有我最没出息,但是,楚濂望着我的眼睛多么闪亮啊!只是,这光芒也为绿萍而放射,不是吗?好一阵疯狂的舞动。然后,音乐变了,一支慢的华尔兹。楚濂没有放开我,他把我拥进了怀里,凝视着我,他说:“为什么这么晚才出来?”

    “我保证你并没有找过我!”我笑着说。

    “假若你再不出现,我就会去找你了!”

    “哼!”我撇撇嘴。“你不怕绿萍被陶剑波抢走?恐怕,你所有的时间,都用来看守绿萍了。否则,你应该早就看到了我,因为我一直在阳台上。”

    “是吗?”他惊奇的说:“我发誓一直在注意……”

    绿萍和陶剑波舞近了我们,绿萍对楚濂盈盈一笑,楚濂忘了他对我说了一半的话,他回复了绿萍一个微笑,眼光就一直追随着她了。我轻嘘了一口气。

    “楚濂,”我说,“你要不要我帮你忙?”

    “帮我什么忙?”“追绿萍呀!”他瞪视我,咧开嘴对我嘻笑着。

    “你如何帮法?”他问。

    “马上就可以帮!”我拉着他,舞近陶剑波和绿萍,然后,我很快的对绿萍说:“绿萍,我们交换舞伴!”


    立刻,我摔开了楚濂,拉住了陶剑波。绿萍和楚濂舞开了,我接触到陶剑波颇不友善的眼光:“小鬼头!你在搞什么花样?”他问。

    “我喜欢和你跳舞,”我凄凉的微笑着,“而且,我也不是小鬼头了!”“你一直是个小鬼头!”他没好气的说。

    “那么,小鬼头去也!”我说,转身就走。他在我身后跺脚,诅咒。但是,只一会儿,他就和楚漪舞在一块儿了。我偷眼看楚濂和我那美丽的姐姐,他们拥抱得很紧,他的唇几乎贴着她的耳际,他正在对她低低的诉说着什么。绿萍呢?她笑得好甜,好美,好温柔。

    我悄悄的退到沙发边,那儿放着陶剑波的吉他。我抱起吉他,轻轻的拨弄着琴弦,那弦声微弱的音浪被唱片的声音所吞噬了。我的姐姐在笑,楚濂的眼睛闪亮,童年的我们追逐在山坡上……有人在我身边坐下来。

    “给我那个吉他!”他说。

    我茫然的看看他,那几乎被我遗忘了的费云帆。

    我把吉他递给了他。“跟我来!”他说,站起身子。

    我跟他走到玻璃门外,那儿是我家的花园,夜风拂面而来,带着淡淡的花香,冬青树的影子,耸立在月光之下。他在门前的台阶上坐了下来,抱着吉他,他拨出一连串动人的音浪,我惊愕的坐在他身边,瞪视着他。

    “我不知道你还会弹吉他!”我说。

    “在国外,我可以在乐队中做一个职业的吉他手。”他轻描淡写的说,成串美妙的音符从他指端倾泻了出来。我呆住了,怔怔的望着他。他抬眼看我,漫不经心的问:“要听我唱一支歌吗?”“要。”我机械化的说。

    于是,他开始和着琴声随意的唱:

    “有一个女孩名叫‘失意’,

    她心中有着无数秘密,

    只因为这世上难逢知己,

    她就必须寻寻又觅觅!

    ……”

    我张大了眼睛,张得那样大,直直的望着他。他住了口,望着我,笑了。“怎样?”他问。“你——”我怔怔的说:“是个妖怪!”“那么,你愿意和这妖怪进屋里去跳个舞吗?”“不,”我眩惑而迷惘的说,“那屋里容不下‘失意’,我宁可坐在这儿听你弹吉他。”

    他凝视我,眼睛里充满了笑意。

    “但是,别那样可怜兮兮的好不好?”他问。

    “我以为我没有……”我嗫嚅的说着。

    他对我慢慢摇头,继续拨弄着吉他,一面又漫不经心的,随随便便的唱着:

    “……

    她以为她没有露出痕迹,

    但她的脸上早已写着孤寂。

    ……”

    我凝视着他,真的呆了。

    6、

    宴会过去好几天了。

    绿萍也开始上班了。

    事实上,绿萍的上班只是暂时性的,她早已准备好出国,考托福对她是易如反掌的事,申请奖学金更不成问题。她之所以留在国内,一方面是母亲舍不得她,要多留她一年。另一方面,与她的终身大事却大有关系,我可以打赌,百分之八十是为了那个该死的楚濂!

    楚濂为什么该死呢?我也说不出所以然来,一清早母亲就告诉我说:“我已经和楚伯母以及楚濂,讲清楚了,以后每个星期一三五晚上,楚濂来帮你补习数理和英文!准备明年重考!大学,你是无论如何要进的!”

    “妈,”我蹙着眉说,“我想我放弃考大学算了!”

    “什么话?”母亲大惊失色的说:“不考大学你能做什么?连嫁人都没有好人家要你!”“除了考大学和嫁人以外,女孩子不能做别的吗?”我没好气的说。

    “什么机关会录取一个高中生?”母亲轻蔑的说:“而且,我们这样的家庭……”


    “好了,好了,”我打断她,“我去准备,明年再考大学,行吗?”

    母亲笑了。

    “这才是好孩子呢!”

    “可是,”我慢吞吞的说,“假若我明年又没考上,怎么办呢?”

    “后年再考!”母亲斩钉断铁的说。

    “那么,你还是趁早帮我准备一点染发剂吧!”

    “染发剂?”母亲怪叫:“什么意思?”

    “假若我考了二十年还没考上,那时候就必须用染发剂了,白着头发考大学总不成样子!”

    母亲瞪大眼睛,望着我,半天才“哎”了一声说:“你可真有志气!紫菱,你怎么不能跟你姐姐学学呢?她从没有让我这样操心过!”

    “这是你的失策。”我闷闷的说。

    “我的失策?你又是什么意思?”母亲的眉头蹙得更紧。

    “满好生了绿萍,就别再生孩子!谁要你贪心不足,多生了这么一个讨厌鬼!”

    母亲愣在那儿了,她的眼睛瞪得那样大,好像我是个她从没有见过的怪物,过了好久,她才咬着牙说了句:“你实在叫人难以忍耐!”

    转过身子,她向门外走去,我闷闷的坐在那儿,对着我的珠帘发呆。听着房门响,我才倏然回头,叫了一声:“妈!”

    母亲回过头来。

    “对不起,”我轻声的说,“我并不是有意的!”

    母亲折回到我面前来,用手揽住了我的头,她抚弄我的头发,像抚弄一个小婴儿。温柔的,慈祥的,而又带着几分无奈的,她叹口气说:“好孩子,我知道你考不上大学,心里不舒服。可是,只要你用功,你明年一定会考上,你的聪明,绝不比绿萍差,我只是不明白你怎么一天到晚要对着窗子发呆的!你少发些呆,多看点书,就不会有问题了。以后有楚濂来帮你补习,你一定会进步很快的!”

    “楚濂,”我咬咬嘴唇,又开始控制不住我自己的舌头,“他并没有兴趣帮我补功课,他不过是来追求绿萍的而已!”

    母亲笑了。“小丫头!”她笑骂着:“你心里就有那么多花样!管他真正的目的是什么,反正他说他乐意帮你补习!”

    “他?”我低语:“乐意才有鬼呢!”

    好了,今晚就是星期一,楚濂该来帮我补课的日子,我桌上放着一本英文高级文法,但是,我已对着我那珠帘发了几小时的呆。那珠帘,像我小时候玩的弹珠,他们说,女孩子不该爬在地上玩弹珠,我可管不了那么多!我玩得又准又好,连楚濂和陶剑波这些男孩子们都玩不过我。那时,我又矮又小,整天缠着他们:“楚哥哥,跟我玩弹珠!”

    “你太小!”他骄傲的昂着头,比我大五岁,似乎就差了那么一大截。

    “我不小!”我猛烈的摇头,把小辫子摇得前后乱甩,一直摇散了为止:“如果你不和我玩,我会放声大哭,我说哭就哭,你信不信?”

    “我信!我信!”他慌忙说,知道我不是虚声恐吓:“我怕你,鬼丫头!”

    于是,我们爬在地上玩弹珠,只一会儿,我那神乎其技的本事就把他给镇住了,他越玩越起劲,越玩越不服气,我们可以一玩玩上数小时,弄了满身满头的尘土。而我那美丽的小姐姐,穿着整齐的衣裙,和楚漪站在一边儿观战,嘴里不住的说:“这有什么好玩呢?楚濂,你说好要玩扮家家的,又打起弹珠来了!”

    “不玩不行嘛,她会哭嘛!”楚濂说,头也不抬,因为他比我还沉迷于玩弹珠呢!“她是爱哭鬼!”楚漪慢条斯理的说。

    爱哭鬼?不,我并不真的爱哭,我只在没人陪我玩的时候才哭,真正碰到什么大事我却会咬着牙不哭。那年楚濂教我骑脚踏车,我十岁,他十五。他在后面推着车子,我在前面飞快的骑,他一面喘吁吁的跑,一面不住口的对我嚷:“你放心,我扶得稳稳的,你摔不了!”


    我在师大的操场上学,左一圈右一圈,左转弯,右转弯,骑得可乐极了,半晌,他在后面嚷:“我告诉你,我已经有五圈没有碰过你的车子了,你根本已经会骑了!”我蓦然回头,果然,他只是跟着车子跑而已。我这一惊非同小可,“哇呀”的尖叫了一声,就连人带车子滚在地上。他奔过来扶我,我却无法站起身来,坐在地上,我咬紧牙关不哭,他卷起我的裤管,满裤管的血迹,裤子从膝盖处撕破,血从膝盖那儿直冒出来,他苍白着脸抬头看我,一叠连声的说:“你别哭,你别哭!”

    我忍着眼泪,冲着他笑。

    “我不痛,真的!”我说。

    他望着我,我至今记得他那对惊吓的、佩服的、而又怜惜的眼光。

    噢!童年时光,一去难回。成长,居然这样快就来临了。楚濂,不再是那个带着我疯,带着我闹的大男孩子,他已是个年轻的工程师。“年轻有为,前途无量。”母亲说的。昨晚我曾偷听到她在对父亲说:“楚濂那孩子,我们是看着他长大的,我们和楚家的交情又非寻常可比,我想,他和绿萍是标标准准的一对,从小就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绿萍如果和楚濂能订下来,我也就了了一件心事了。”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绿萍和楚濂吗?我瞪视着窗上的那些珠子,大的,小的,一粒一粒,一颗一颗,像我的玻璃弹珠!那些弹珠呢?都遗失到何处去了?我的童年呢?又遗失到何处去了?

    7、

    有门铃响,我震动了一下,侧耳倾听,大门打开后,楚濂的摩托车就喧嚣的直驶了进来。楚濂,他是来帮我补习功课?还是来看绿萍?我坐着不动,我的房门合着,使我无法听到客厅里的声音。但是,我知道绿萍正坐在客厅里,为了我的“补习”,她换过三套衣服。我把手表摘下来,放在我的英文文法上面,我瞪视着那分针的移动,五分,十分,十五分,二十分,二十五分,三十分……时间过得多慢呀,足足四十五分钟以后,终于有脚步声奔上楼梯,接着,那“咚咚咚”的敲门声就夸张的响了起来,每一声都震动了我的神经。

    “进来吧!”我嚷着。

    门开了,楚濂跑了进来。关上门,他一直冲到我的身边,对着我嘻笑。“哈,紫菱,真的在用功呀!”

    我慢吞吞的把手表戴回到手腕上,瞪视着他那张焕发着光彩的脸庞,和那对流转着喜悦的眼睛。楼下的四十五分钟,已足以使这张脸孔发光了,不是吗?我用手托住下巴,懒洋洋的问:“你怎么知道我在用功?”

    “你不是在看英文文法吗?”他问,拖过一张椅子,在我书桌边坐了下来。“人总是从表面看一件事情的,是不是?”我问,眯起眼睛来凝视他:“英文文法书摊在桌上,就代表我在用功,对不对?”

    他注视我,那么锐利的一对眼睛,我觉得他在设法“穿透”我!“紫菱,”他静静的说,“你为什么事情不高兴?”

    “你怎么知道我不高兴?”我反问,带着一股挑衅的意味。

    他再仔细的看了我一会儿。“别傻了,紫菱,”他用手指在我鼻尖上轻点了一下,“我们从小一块儿长大的,还不够了解吗?你的喜怒哀乐永远是挂在脸上的!”“哼!”我扬扬眉毛:“你了解我?”

    “相当了解。”他点着头。

    “所以你认为我一直在用功?”

    他把身子往后仰,靠进椅子里。拿起桌上的一支铅笔,他用笔端轻敲着嘴唇,深思的注视着我。天哪,我真希望他不要用这种神情看我,否则,我将无法遁形了。

    “显然,你不在看书了?”他说:“那么,你在干什么呢?望着你的珠帘做梦吗?”我一震。“可能。”我说。“梦里有我吗?”他问,斜睨着我,又开始咧着嘴,微笑了起来。可恶!“有你。”我说:“你变成了一只癞蛤蟆,在池塘中,围着一片绿色的浮萍又跳又叫,呱呱呱的,又难听,又难看!”


    “是吗?”他的笑意更深了。

    “是。”我一本正经的。

    他猛的用铅笔在我手上重重的敲了一下,收起了笑容,他紧盯着我的眼睛说:“如果你梦里有我,我应该是只青蛙,而不是癞蛤蟆。”

    “老实说,我不认为青蛙和癞蛤蟆有多大区别。”

    “你错了,癞蛤蟆就是癞蛤蟆,青蛙却是王子变的。”“哈!”我怪叫:“你可真不害臊啊!你是青蛙王子,那位公主在哪儿?”“你心里有数。”他又笑了。

    是的,我心里有数,那公主正坐在楼下的客厅里。青蛙王子和绿色的浮萍!我甩了甩头,我必定要甩掉什么东西。我的弹珠早已失落,我的童年也早已失落,而失去的东西是不会再回来的。我深吸了口气,或者我根本没失落什么,因为我根本没有得到过。他重重的咳了一声,我惊愕的抬眼看他。

    “你相当的心不在焉啊!”他说,俯近了我,审视着我,“好了,告诉我吧,你到底在烦恼些什么?”

    我凝视着他,室内有片刻的沉静。

    “楚濂!”终于,我叫。

    “嗯?”“我一定要考大学吗?”我问。

    “我从来没有这样认为过。”他不假思索的说。

    “你不认为念大学是我的必经之路吗?”

    他不再开玩笑了,他深思的望着我,那面容是诚恳、严肃、而真挚的。他慢慢的摇了摇头。

    “只有你母亲认为你必须念大学,事实上,你爱音乐,你爱文学,这些,你不进大学一样可以学的,说不定还缩短了你的学习路程。可是,我们很难让父母了解这些,是不是?你的大学,就像我的出国一样。”

    “你的出国?”

    “我母亲认为我该出国,可是,为什么?我觉得这只是我们父母的虚荣心而已,他们以为有个儿子留学美国就足以夸耀邻里,殊不知我们的留学生在外面洗盘子、卖劳力,看洋人的脸色生活,假若我们的父母都看到他们子女在国外过的生活,我不知道他们还能剩下多少的虚荣心!”

    “那么,楚濂,你不想出国吗?”

    “我想的,紫菱。”他沉吟了一会儿:“不是现在,而是将来。当我赚够了钱,我要去国外玩,现在,我不愿去国外受罪。”“那么,你是决定不去留学了?”

    “是的,我已决定做个叛徒!”

    “那么,”我抽口气,“你的思想和我母亲又不统一了,绿萍是要出国的,如果你不出国,你和绿萍的事怎么办呢?”

    他怔了怔,深深的望着我。

    “喂,小姑娘,”他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你别为我和你的姐姐操心,好吗?”“那么,”我继续问,“你和绿萍是已经胸有成竹了?你们‘已经’讨论过了?”“天哪!”他叫:“紫菱,你还有多少个‘那么’?”

    “那么,”我再说,“请你帮我一个忙。”

    “可以。”他点头。我合拢了桌上的英文文法。

    “帮我做一个叛徒,”我说,“我不想再去考大学,也不想念大学。”他对我端详片刻。“你会使你的母亲失望。”他慢慢的说。“你不是也使你的母亲失望吗?如果你不出国留学的话。我想,虽然母亲生下了我们,我们却不能因此而照着母亲订下的模子去发展,去生活,我们的后半生属于我们自己的,不是吗?”他沉默着,然后,他叹了口气。

    “这也是我常常想的问题,紫菱。”他说:“我们为谁而活着?为我们父母?还是为我们自己?可是,紫菱,你不能否认,父母代我们安排,是因为他们爱我们,他们以为这样是在帮助我们。”“许多时候,爱之足以害之。”

    他又凝视我,过了许久,他轻轻的说:“紫菱,你不是个顽皮的小丫头了!”

    “我仍然顽皮,”我坦白的说,“但是,顽皮并不妨碍我的思想,我告诉你,我每天坐在房里,一点儿也不空闲,我脑子里永远充斥着万马奔腾的思想,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思想,如果我说出来,可能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了解,我常觉得,我是有一点儿疯狂的。我把这些思想,笼笼统统的给了它一个称呼。”“什么称呼?”他很有兴味的望着我。


    “一帘幽梦。”我低声说。

    “一帘幽梦?”“是的,你看这珠帘,绿萍不懂我为什么用珠子作帘子,她不能了解每颗珠子里有我的一个梦,这整个帘子,是我的一帘幽梦。”我摇头:“没有人能了解的!”他盯着我,他的眼睛闪亮。“讲给我听,试试我的领悟力。”

    讲给他听?试试他的领悟力?我眯起眼睛看他,再张大眼睛看他,那浓眉,那漂亮的黑眼睛!楚濂,楚濂,我那儿时的游伴!我轻叹一声。“我不能讲,楚濂。但是,你可以想。这是可意会而不可言传的!”“好一个可意会而不可言传!”他说着,放下铅笔,他把他的手压在我的手上:“我答应你,紫菱,我要帮你做一个叛徒!”“一言为定?”“一言为定!”他握住了我的手,我们相对注视。

    一声门响,我蓦然惊觉的把我的手抽了回来。跨进门的,是我那美丽的姐姐,带着一脸盈盈浅笑,她捧着一个托盘,里面是香味四溢的、刚做好的小点心,她径自走到桌边,把托盘放在桌上,笑着说:“妈妈要我给你们送来的!楚濂,把她管严一点儿,别让她偷懒!”楚濂看看我,满脸滑稽兮兮的表情。

    “紫菱,”他说,“你未来到底打算做什么?”

    “哦,我是个胸无大志的人,”我微笑的说,“我只想活得好,活得快乐,活得心安理得……”我停了一下,这几句话是谁说的?对了,那个宴会,那个奇异的费云帆!我甩甩头,继续说:“我要写一点小文章,作几首小诗,学一点音乐……像弹吉他、电子琴这一类。然后,做一个平平凡凡的人。”

    “啊呀,”绿萍轻声的叫,“你们这是在补习吗?”“是的,”楚濂笑着说,“她在帮我补习。”

    “楚濂!”绿萍不满意的喊,注视着他。“你在搞什么鬼?”

    楚濂抬头看她,绿萍那黑蒙蒙的眸子正微笑的停驻在他的脸上,她那两排长长的黑睫毛半垂着,白皙的脸庞上是一片温柔的笑意。我注意到楚濂的脸色变了,青蛙王子见着了他的公主,立即露出了他的原形。他把一绺黑发甩向脑后,热心的说:“紫菱不需要我给她补习……”

    “当心妈妈生气!”绿萍立即接口。

    “是我不要补习!”我没好气的叫。

    绿萍的眼光始终停留在楚濂的脸上。

    “好吧!”她终于说,根本没看我:“既然你们今天不补习,蜷在这小房间里干什么?我们下楼吧,去听听唱片去!”她拉住了楚濂的手腕,“走呀,楚濂!”楚濂被催眠般站起身来。他没忘记对我礼貌了一句:“你也来吧!紫菱!”“不。”我很快的说:“我还有些事要做!”

    他们走出了屋子,他们关上了房门,他们走下了楼梯。我呆呆的坐着,望着我的珠帘……我不知道坐了多久,窗外月明星稀,窗外一灯荧然,我抽出一张白纸,茫然的写下一首小诗:

    “我有一帘幽梦,不知与谁能共?

    多少秘密在其中,欲诉无人能懂!

    窗外更深露重,窗内闲愁难送,

    多少心事寄无从,化作一帘幽梦!

    昨宵雨疏风动,今夜落花成冢,

    春去春来俱无踪,徒留一帘幽梦!

    谁能解我情衷?谁将柔情深种?

    若能相知又相逢,共此一帘幽梦!”

    写完了,我抛下了笔,对着那珠帘长长的叹了口气,突然觉得累了。

    第一部分(11)http://book.sina.com.cn2007年07月13日15:51

    连载:一帘幽梦作者:琼瑶出版社:长江文艺出版社

    “一帘幽梦。”我低声说。

    “一帘幽梦?”“是的,你看这珠帘,绿萍不懂我为什么用珠子作帘子,她不能了解每颗珠子里有我的一个梦,这整个帘子,是我的一帘幽梦。”我摇头:“没有人能了解的!”他盯着我,他的眼睛闪亮。“讲给我听,试试我的领悟力。”

    讲给他听?试试他的领悟力?我眯起眼睛看他,再张大眼睛看他,那浓眉,那漂亮的黑眼睛!楚濂,楚濂,我那儿时的游伴!我轻叹一声。“我不能讲,楚濂。但是,你可以想。这是可意会而不可言传的!”“好一个可意会而不可言传!”他说着,放下铅笔,他把他的手压在我的手上:“我答应你,紫菱,我要帮你做一个叛徒!”“一言为定?”“一言为定!”他握住了我的手,我们相对注视。

    一声门响,我蓦然惊觉的把我的手抽了回来。跨进门的,是我那美丽的姐姐,带着一脸盈盈浅笑,她捧着一个托盘,里面是香味四溢的、刚做好的小点心,她径自走到桌边,把托盘放在桌上,笑着说:“妈妈要我给你们送来的!楚濂,把她管严一点儿,别让她偷懒!”楚濂看看我,满脸滑稽兮兮的表情。

    “紫菱,”他说,“你未来到底打算做什么?”

    “哦,我是个胸无大志的人,”我微笑的说,“我只想活得好,活得快乐,活得心安理得……”我停了一下,这几句话是谁说的?对了,那个宴会,那个奇异的费云帆!我甩甩头,继续说:“我要写一点小文章,作几首小诗,学一点音乐……像弹吉他、电子琴这一类。然后,做一个平平凡凡的人。”

    “啊呀,”绿萍轻声的叫,“你们这是在补习吗?”“是的,”楚濂笑着说,“她在帮我补习。”

    “楚濂!”绿萍不满意的喊,注视着他。“你在搞什么鬼?”

    楚濂抬头看她,绿萍那黑蒙蒙的眸子正微笑的停驻在他的脸上,她那两排长长的黑睫毛半垂着,白皙的脸庞上是一片温柔的笑意。我注意到楚濂的脸色变了,青蛙王子见着了他的公主,立即露出了他的原形。他把一绺黑发甩向脑后,热心的说:“紫菱不需要我给她补习……”

    “当心妈妈生气!”绿萍立即接口。

    “是我不要补习!”我没好气的叫。

    绿萍的眼光始终停留在楚濂的脸上。

    “好吧!”她终于说,根本没看我:“既然你们今天不补习,蜷在这小房间里干什么?我们下楼吧,去听听唱片去!”她拉住了楚濂的手腕,“走呀,楚濂!”楚濂被催眠般站起身来。他没忘记对我礼貌了一句:“你也来吧!紫菱!”“不。”我很快的说:“我还有些事要做!”

    他们走出了屋子,他们关上了房门,他们走下了楼梯。我呆呆的坐着,望着我的珠帘……我不知道坐了多久,窗外月明星稀,窗外一灯荧然,我抽出一张白纸,茫然的写下一首小诗:

    “我有一帘幽梦,不知与谁能共?

    多少秘密在其中,欲诉无人能懂!

    窗外更深露重,窗内闲愁难送,

    多少心事寄无从,化作一帘幽梦!

    昨宵雨疏风动,今夜落花成冢,

    春去春来俱无踪,徒留一帘幽梦!

    谁能解我情衷?谁将柔情深种?

    若能相知又相逢,共此一帘幽梦!”

    写完了,我抛下了笔,对着那珠帘长长的叹了口气,突然觉得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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