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帝师
作者:殷扬,最后更新:2008-7-29 18:12:36

    第一章绝代剑客(上)

    “周大掌柜请留步。”一个中年商人抱拳行礼,道:“劳动周掌柜,实是不好意思。”

    周冲抱拳回礼,道:“闵掌柜言重了。闵掌柜走好。”

    闵掌柜叮嘱一句,道:“周掌柜,我要的货,还请你安排一下,我那边急着呢。”

    周冲点头道:“闵掌柜放心,这事决不会出差错,会按时给你准备好。”

    “周掌柜一诺千金,从不找借口,在我们买卖人中有口皆碑,要是所有的买卖人都象你这样,我们的买卖就好做多了。”闵掌柜很是感叹地说。

    “有了钱,还怕办不成事?我凭着一张嘴,说动了那么多的商人‘入股’四宝斋,资金一有,要多少货就生产多少货。”周冲在心里颇为高兴地想,嘴上谦道:“做买卖嘛,靠的就是信誉二字,要是说话不算话,谁还跟我周冲做买卖。”

    闵掌柜一抱拳,道:“周掌柜高见。告辞。”转身离去。

    送走闵掌柜,周冲带着一个店伙计回到四宝斋。前脚刚到四宝斋,一个姓齐的店伙计快步而来,道:“大掌柜的,你总算回来了。”

    听他的口气,见到周冲好象是见到救星,周冲很是奇怪,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恭喜大掌柜,买卖上门了,一桩大买卖,大买卖。”齐姓店伙计一个劲地道喜,脸上洋溢着欢喜,道:“以大掌柜的做法,小的又可以领几个赏钱了。”

    周冲在心里有点不敢赞同他的说法,想道:“什么赏钱,那叫奖金。”笑道:“买卖红火,大家都有功劳,这奖励那也是应该的。人在哪?”

    “回掌柜的,就在里面,在厅子等着大掌柜呐。”齐姓店伙计忙回答。

    周冲对他们道:“你们忙去。”大步进了厅子,只见一个大汉正端坐椅上。这大汉的身材非常结实,称得上五大三粗,虎背熊腰,一身粗布葛衣,单从服饰上看,有点老土。但周冲不敢有这种想法,因为这大汉自有一股与众不同的气质,这种气质周冲没有见到过,应该叫做虎气,虎虎生气。

    一抱拳,周冲道:“周冲见过大掌柜,敢问大掌柜大号如何称呼?”

    这是礼节性的见面词,按道理这人应该放下手里的茶杯,站起身施礼才对,然而这人端坐不动,眼皮也没有抬一下,右手食中二指捏着茶杯盖子,也不知道他怎么搞的,盖子在空中滴溜溜地转着,道:“山野之人,无名无姓,周掌柜不必多问。”

    他的声音非常的冷,好象是从九幽地府发出来似的,还很冷酷,周冲的感觉好象坠入冰窖,打了一个激伶,再次抱拳,道:“大掌柜不愿以大号示人,周冲本该识趣,不问掌柜。可是这买卖就不大好做了,敝店的货发给谁,总得有个名吧,还请大掌柜原谅。”

    也不知道他怎么弄的,手里的盖子好象活了一般,在空中划过一条弧线,准确地盖在茶杯上,发出极轻微的声响,要不是周冲听觉不错的话,根本就听不出来。

    周冲也是识货之人,知道就算是杂耍,这一手没有一番苦功,不可能做到,脱口赞道:“好功夫!”

    大汉站起身,双眼看着周冲。周冲这才看清他的长相,紫膛脸,眼睛又大又明亮,非常清澈,好象清亮的泉水一般透明。浓眉如剑,斜插入鬓,很是威武。

    腰佩一把剑,鲜红的丝繐微微飘动,格外显眼。剑柄上镶着一颗明珠,闪闪发光。剑鞘古色古香,很有点年头,周冲知道这是用鲛鱼皮制成的上等剑鞘。不用想都知道,他的佩剑必然是一把宝剑。

    看清他的装束,周冲马上就想到一个名词:剑客!能有如此名剑者,必是绝代剑客!

    周冲自从筹集到大笔本金,四宝斋的生意是越做越大,越做越红火,就是没有和江湖中人来往,黑白两道全不沾,居然给一个剑客找上门来,周冲心里不停地打鼓,再次抱拳,道:“周冲见识浅薄,不识天下英雄,还请壮士见谅。周冲大胆,敢问壮士大号。”

    大汉终于一抱拳,道:“谢周掌柜夸奖,壮士不敢当。”打量一阵周冲,点头道:“瞧你这人,倒还算正派。也罢,就告诉你吧,在下复姓司空,单名一个英字。”

    “司空英?春秋之际多剑客,那些有名的剑客,如聂政、专诸、荆苛、要离、朱亥、侯嬴,都是大名鼎鼎的人物,他们的事迹我耳熟能详,就是没有听说过司空英这样一个剑客,也许是一个比起聂政他们更加高尚的隐士也未可知。”周冲搜索记忆,想搞明白司空英是哪号人物,却一无所知,只得抱拳道:“原来是司空大侠,周冲得见大侠,实是幸甚!”

    司空英看着周冲,久久才道:“我司空英一生杀人如麻,死在我剑下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但这些人都是该杀之人,都是罪在不赦。象你这样,没有什么错误,却也要死在我剑下的人,你是第一个。”

    杀人对他来说,也许是杀得太多了,说起来平常得很,周冲的感觉是比他喝茶还要轻松。

    一股凉气直冲顶门,周冲脱口道:“你我素昧平生,你为什么要杀我?我得罪过你吗?”

    司空英摇头,道:“那倒没有。”

    周冲知道他这种人说要杀自己肯定是要动手,现在他已经到了生死关头,急辩道:“我奉公守法,没有扰乱国法,即使我有不法之行,那也该官府来管,也轮不到你。你如此滥杀无辜,冤称侠义。”

    司空英再次点头,道:“你说对了,你是一个守法的好百姓,你也没有做对不起我的事。杀你,我也于心不忍,有辱我的侠名,我是不得不杀。杀人嘛,有时明知是好人,也不得不杀!”向周冲深深一鞠躬,道:“对不起了,周掌柜。”左手一把抓住周冲胸衣,象抓小鸡一样把周冲抓了起来,右手拔出利剑架在周冲脖子上。

    周冲一百多斤的重量,在他手里就象四两棉花一般轻松,可以无视。周冲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压来,连气也喘不过来。望着架在脖子上的利剑,正发着闪闪寒光,周冲真的是亡魂大冒。

    “对于你,我可以网开一面,帮你完成一个心愿,你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事,我帮你完成。”司空英眼里闪过一丝怜悯之色。

    周冲脱口问道:“你要我死,也不是不可以,也要让我死个明白。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你得给我一个理由。”

    “你没有做错,什么都没有做错。相反,你做的事情对天下有功,有大功,只是你做的时间不对。”司空英有点无奈地道:“象你这样的巧思之人,我很敬佩,很想和你做朋友,可是我司空英没这福份,只能杀你了。”

    周冲心一横,一口口水啐在他脸上,骂道:“你这个口是心非的亡命徒!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司空英并没有动怒,苦笑一下,道:“也罢,让你死个明白。我之所以杀你,就是因为你现在做的事。”

    “我又做了什么事?”周冲自问无愧于天地,道:“我问心无愧!”

    






    第一章绝代剑客(中)

    司空英点头赞同周冲的自我评价,道:“你行得端,坐得正,堂堂正正一汉子,比起我辈侠义中人一点也不逊色。”

    周冲是万未想到他成居然对自己有如此高的评价,很是糊涂地问道:“那你还要杀我?”

    “杀你是举手之劳,我也不怕你跑到哪里去,更不怕你叫帮手。”司空英把周冲放了下来,道:“我就跟你说明白了吧。你先坐下。”

    当此之情,周冲哪有心思坐,傻站着不动,直直地看着司空英。

    “象你这样的聪明达人,也难以堪破生死,怪不得这世上这么多人怕死。”司空英颇为感叹。

    周冲反问道:“蝼蚁尚且贪生,谁不怕死?你不怕死,你自己抹脖子。”

    “司空英自从拿起这把镂英剑那天起,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司空英平静地道:“生死对于我来说,是不足一提的小事。司空英之所以不死,是因为有很多事还要做,有很多恶人还要除。”

    周冲也镇定下来了,哈哈大笑,道:“可笑,可笑,可笑之极!”

    很明显司空英没有想到周冲在这种情况居然还能谈笑自若,奇怪地问道:“你笑什么?”

    “我笑你脸皮厚!”周冲轻蔑之极地一撇嘴。

    司空英脸色一变,沉声问道:“你这话从何说起?”

    “你明明是怕死,却还要找那么多的理由。我周冲也有很多事情没有做,我也不想死。”周冲套用他的话讥讽他。

    司空英摇头道:“我并不怕死,管你怎么说,我问心无愧。我知道你的确是有很多事情要做,还有更多的钱要赚,但是我不会让你再做下去了。你要是再做下去,这个天下将会因你而改变,将会有更多的人死于非命,我必须得阻止你。”

    这一来又轮到周冲迷糊了:“你的话,我不懂。”

    司空英一笑,道:“我这次来的目的,就是阻止你再造纸,再做笔。”

    “推广文明,发扬中化文化,哪里有错?要是这也是错的话,还有什么事情是正确的呢?”周冲气愤之极在心里想,惊奇之极地问道:“这也是错?你也太蛮横了。”

    司空英摇头道:“我知道,有了纸和笔,天下的读书人就会少受苦,少受累。我以前也是读书人,对读书人的苦楚比你了解得多,你的确是做了一件让天下读书人都为之称快的大好事。可你想过没有,这些纸和笔给秦国的官府使用,他们办事就会快捷很多,秦国的实力就会大为增强,这对山东六国极为不利。”

    “你这话和缭子先生的看法完全相同嘛,你还有点见识,能有这等眼光,真是想不到。”周冲不得不对这个司空英另眼相看,道:“那对我来说,不过是一桩买卖,买家给银子,我就给货,至于他们拿去做什么,我可管不着。”气愤地道:“就算他们拿去擦屁股,也与我没有一点关系。”周冲是气极了,才说出这样不文明的话。

    司空英点头道:“对于你来说是买卖,但对秦国来说那是提升国家实力的捷径,我必须阻止你这么做。你现在明白我为何要杀你,你也该死而无怨了吧。”

    周冲一屁股坐了下来,再次大笑,骂道:“刚才我还以为你是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不留身与名的真正侠士,现在看来,你不过是一头是非不分的猪。”

    司空英纵横天下,少有敌手,更没有人敢如此辱骂他,象周冲这样骂他为猪还是生平第一遭遇到,脸色一变,喝道:“少逞口舌之能。”

    周冲不为所动,继续骂道:“你连猪都不如。就是猪,也比你更能分清是非。我问你,秦国之所以强,山东六国之所以弱,原因何在?”

    “秦虎狼之国,上首功,以严刑苛法绳百姓,不准百姓说话,道路以目。不以圣人之法为法,上不体天心,下不顺民情,如此之国,纵能一时之强,也难保万世。”司空英振振有词,一副气愤愤模样。

    这是典型的儒家声口,周冲在心里好笑,击掌道:“高高高!”

    司空英没有听出周冲话里的讥讽之意,脸色稍和,道:“一得之愚,不足入掌柜的法眼。”

    周冲不理他,接着道:“好高明的迂腐之见!”

    司空英脸上的笑意僵住了,道:“事实就是如此,怎么又成了迂腐?”他还真给周冲的话弄糊涂了,决心打破砂锅问到底。

    周冲套用他的话回敬他,道:“你坐下来,我给你说清楚。”司空英哪里听不出他话里的讥嘲之意,站不得,坐不得,一脸的尴尬。

    促狭劲发作,周冲指着椅子道:“你坐啊,你坐下来,我给你说个明白,让你心服口服。”

    “我倒要看你如何绕舌。要是你说不服我,我先把你的舌头割了,让你吃足苦头再杀死你。”司空英脸上颇有几分狰狞,坐了下来,右手按在剑柄上,死死地看着周冲。

    周冲把茶杯推到他面前,笑问道:“我待人比你礼遇多了。你是三晋人吧?”三晋是指韩赵魏,这三个国家都是从晋国分离出去的,因而叫三晋。

    “你怎么知道?”司空英眼里厉芒一闪。

    周冲轻笑一下,道:“天下大势告诉我的。”

    “天下大势,难道你还有未卜先知的本事?”司空英眼里的神色颇为复杂,难以置信。

    周冲解释道:“自从秦国强大以来,齐国与秦国结盟,不会与秦国作对。楚国,大国,虽然屡挫于去秦国,却远处南疆,损失的土地虽多,对于楚国来说也不过是皮毛而已。燕国,久处北边,屡败于赵国,恨赵不恨秦。唯有这三晋处在秦国东进道路上,三晋也就成了秦国的口中食,你能不急吗?”(按:燕丹刺秦,那是另有原因。)

    司空英把周冲看了一阵,点头道:“没想到,你还有这等见识。”紧紧了手里的剑柄。

    周冲话锋一转,问道:“孟尝君,其为人如何?”

    “仁义之人,当世之中唯他最为天下人爱戴。”司空英很是感慨,道:“司空英晚生数十年,无缘与这位仁侠之人见上一面,实是平生遗憾。”

    周冲击掌,道:“说得好!说得好!”

    司空英的脸色稍和,道:“你也敬佩孟尝君?”

    “我庆幸我晚生几十年,有福气没有见到这位国贼!”周冲轻蔑之极地道。

    战国之际,养士之风盛行,最著名的就是战国四公子,四公子中最有名的就是孟尝君了,他所养的宾客有几千人之多,因而他是最受侠义道中人尊敬的一位。

    周冲居然把深受侠义道尊敬的孟尝君骂为国贼,那还得了,司空英一下子站起来,手里的宝剑指着周冲,好象维护祖宗的尊严一般,喝道:“大胆,你竟敢侮辱孟尝君!”

    周冲不为所动,冷笑道:“由此观之,你钦佩孟尝君这等国贼,你也好不到哪里去。一贼而已,妄称侠义。”

    司空英狠狠地瞪着周冲,手里的剑紧了又紧,而周冲却是一副漠视之态。

    战国四公子是指孟尝君、信陵君、春申君、平原君,后世对四人多有赞誉之词,其实这四人除了信陵君以才具著称外,其余三人都不怎么样。要是研究他们的所作所为,真的是让人好笑,春申君和平原君二人最是不堪,无能之辈也!

    周冲的话是司空英听说未听,闻所未闻,终是好奇心战胜了狠劲,把剑收了回去,道:“你倒说说看,孟尝君又有哪些不是?你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要你生不如死!”他心里对孟尝君很是敬重,连国贼二字也不说。

    “对你这种人的心思,我多少还知道一些,看来我这条命是保住了。”周冲在心里颇有点自豪地想。

    






    第一章绝代剑客(下)

    周冲指着椅子道:“你坐下,有理不在言高,你叫得再厉害也没用,理就是理。我要是说不服你,你杀了我好了。你武艺高强,连官府都不放在眼里,象我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平头百姓,你不用担心。”

    这话非常在理,司空英愣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把剑往桌子上一放,没好气地道:“你说吧。”

    “我问你,鸡鸣狗盗的事你知道吗?”周冲开始“教书育人”了。

    鸡鸣狗盗之事是发生在孟尝君到秦国当丞相时,当时秦昭王听说他有王佐才(说客吹的,无多少才气),就给齐王写信,愿意拜孟尝君为丞相。齐王怕秦王,只好把孟尝君派到秦国。不仅齐王怕秦王,就是孟尝君本人也是怕秦王,不肯当秦国的丞相。

    秦国对于人才的手段是一贯的,要么为秦国所用,要么为秦国所杀。秦昭王决定先留住孟尝君,再慢慢软化他。孟尝君怕了,问计于宾客,没有一个人能有办法。一个当时叫狗盗,就是我们现在说的小偷自告奋勇,偷进秦王宫里把秦王最喜爱的袍子偷出来,孟尝君把袍子献给秦昭王最喜欢的妃子,凭着枕边风,秦昭王答应放他走。

    孟尝君怕秦昭王反悔,一路急赶,到了函谷关,正好赶上天黑了,函谷关不开门,他出不了关。一个食客捏尖了嗓子学鸡叫,按照秦国法律,鸡鸣开城门,孟尝君才得以逃走。

    司空英理直气壮地道:“人生难免有个急事,能有一技保身,何尝不可?鸡鸣狗盗虽是小伎俩,能救孟尝君于危难,也是很不错的办法。”叹道:“孟尝君真仁侠也,食客中竟多如此奇人!”大有未见此二人愧对终生之感。

    后世对孟尝君的赞扬和他的话类似,特别是儒家更是颂之不绝,误也!

    周冲冷笑道:“这就是山东六国衰败的原因。”

    这话有点玄,司空英一头雾水,愕然问道:“此话怎讲?”

    “世皆称孟尝君能得士,士以故归之,而卒赖其力,以脱于虎豹之秦。嗟乎!孟尝君特鸡鸣狗盗之雄耳,岂足以言得士?不然,擅齐之强,得一士焉,宜可以南面而制秦,尚何取鸡鸣狗盗之力哉?夫鸡鸣狗盗之出其门,此士之所以不至也。”周冲吟咏道。

    这是王安石《读孟尝君传》,对孟尝君的评价,可以说非常独到,司空英那个时代,人们一提到孟尝君无不是大拇指一竖,赞叹不绝,如这般独到的点评真不多见,司空英生平第一遭听见,想反驳,又词穷,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

    “介甫见谅!为了保命,我只好盗用你的高论了。”周冲在心里连声向王安石道歉,接着问道:“孟尝君作为一国丞相,食客中尽多狗盗这样的不法之徒,他这不是徇私枉法吗?一国丞相如此屈法,丞相府成了狗盗窝,下面的官员还不效法于他,律法还能存在吗?那些官员还不为所欲为,老百姓能过上好日子?”

    看了看神色复杂的司空英,周冲再问道:“你行侠天下,见过很多不法之徒,不法的官员,你说说看是秦国的不法官员多,还是山东六国的不法官员多?秦国的老百姓守法,还是山东六国老百姓守法?”

    司空英右手离开剑柄,轻叹一声,道:“秦国的官员是比山东六国的官员守法,也更清廉,更难得的是他们办事快捷,从不拖拉,也不徇情枉法,这的确是山东六国所不能比的。”问周冲道:“请问大掌柜,这种差别缘于何处?”

    “古人云‘朝闻道,夕死可也’,还真不是废话,没想到他居然有如此向道之心。”周冲对他这种解疑释惑的精神很是赞许,道:“原因不是明摆着吗?山东六国君昏臣庸,臣子尽多孟尝君、平原君、春申君这样的沽名钓誉之徒,枉法徇私,中饱私襄,侵削公室,你说,能不越来越弱吗?

    “山东六国难道从一开始就是衰败不堪吗?魏文侯的改革,令魏国盛极一时;燕昭王专用乐毅,几灭齐国;齐威王任用邹忌,国势大张;楚悼王任用吴起变法,军力国力日盛。这些事才过去多少时间?短短数十年,这些曾经的强国已经复不存在了,闻强秦之名而丧胆,望风而逃?不可悲乎!”

    这些都是实实在的事实,谁也无法改变,司空英默然无语。

    周冲话锋一转,道:“反观秦国,原本是一弱国,连参与中原诸国会盟的资格都没有,被山东六国视为夷狄之国,经过商鞅变法之后,秦国越来越强。商鞅虽死,但是商君之法仍传了下来,秦国的国君不以杀他而废他之法,这是秦国国君的英明之处,他们知道唯有使用商君之法秦国才能越来越强大。

    “商君崇尚法制,依法办事,不徇情、不枉法,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老百姓有冤可以申,有苦可以诉,你说这难道不好吗?秦国的律法虽有严苛之处,总体来说还是很不错,律法完备,少漏洞,更难得的是从孝公始秦君个个非易与之辈,都是一代人杰,远非山东六国的君王所能比,你承不承认这点?”

    司空英长叹一声,双目无神,道:“你说的真有道理,也是这个理。我司空英虽然恨秦,但并非是非不分之徒,你的话很新鲜,让我有茅塞顿开之感。”

    “这是后人推翻儒学后给秦国翻案的说法,有什么好新鲜的。”周冲在心里好笑,轻松地笑道:“现在你知道,你要杀我是何其愚也!山东六国畏秦已非一日,即使没有我周冲,山东六国依然不是秦国的对手。”

    司空英站起身,向周冲深深一躬,很是诚恳地道:“谢谢大掌柜为司空英释疑解惑,司空英感激不尽。”

    “我的命不是保住了吗?”周冲暗松一口气,说点好听的,道:“司空大侠急国之难,周冲感佩。”

    周冲高兴得早了点,他的念头还没有转完,司空英已经把剑指到他的脖子上,无恨惋惜地道:“周掌柜,你要是没有如此见识,我或许可以不杀你,现在你是非死不可了。”

    按照武侠小说的桥段,话已经说到这种程度了,司空英应该羞愧而去,万未想到他却固执地还要置周冲于死地,周冲郁闷得发狂,脱口问道:“为什么?你为什么不讲道理?”

    






    第二章历史罪人(上)

    司空英摇头道:“大掌柜言重了,并非我司空理顽愚,而是你不得不死。先前我要杀你,只是想阻止你再造纸和笔,现在这理由更多了一条,阻止你成秦国的能臣。秦国对人才的态度是一贯的,不为秦国所用,就为秦国所杀,今天我也来仿效一下暴秦的做法。”

    周冲还真给他的话弄糊涂了,脱口问道:“这话从何说起?”

    司空英很是钦佩地道:“大掌柜能有如此高明的见解,确非凡人所能比,司空英枉读圣贤书,却不及与周掌柜一席话学到的多。秦王正在招揽人才,欲吞并山东六国,象你这样的人才他能放过吗?与其为秦王所用,不利于山东六国,还不如让你死。”

    “我那叫高明见解吗?那些为秦国翻案的人哪一个不是持这种说法,要是照你这么说,他们人人都是人才,都该杀?”周冲在心里很是后悔没有藏拙,逞一时口舌之能,辩道:“司空大侠有所不知,先前秦王曾要周冲做官,周冲无意仕宦,已经拒绝。”

    司空英点头道:“这事我知道,周掌柜如此清高,司空英更是感佩。当今秦王远非他的先辈所能比,其野心很大,象你这样的人他一次没有得到,难保没有第二次,第三次,最稳妥的办法就是让你死。”

    周冲纵然有口才,也不得不自认倒霉,只听司空英道:“要我不杀你,也不是不可以,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放过你。杀你,我真的不忍心,不忍心一代英杰就此逝去。”

    只要能活命,周冲自然是高兴,也不谦逊英杰不英杰了,问道:“什么条件?”

    “放弃你的一切,跟我走。”司空英很是期待地道:“能与周冲掌柜结伴而行,人生快事,司空英也不枉此生了。周掌柜可以放心,司空英可以保证你的安全,衣食无忧。”

    司空英一代大侠,交游广阔,他的保证周冲不敢怀疑。不过,周冲另有想法,周冲这个现代人当然知道秦始皇在统一中国之后除了进行很多改革外,还做了一件事,那就是严禁游侠,他手下有的是能人,不论你走到哪里都逃避不了。

    对于游侠,我们现代人一提起来就会大拇指一竖,赞不绝口,特别是武侠迷们更是崇拜得五体投地。其实,游侠也就是黑社会,在中国历史上遭到最为严厉打击有两个时期,一是秦始皇,二是汉武大帝,对游侠的打击力度非常之大。

    象司空英这种游侠生活,说得好听点叫行侠天下,惩奸除恶,说得难听点就是颠沛流离,以一己之好恶而到处杀人,所谓的四海为家不过就是到处流浪、居无定所的托词。在群雄并争之际,六国权贵对游侠是争相结纳,日子过得也还不错,一旦秦始皇统一国家后,他就会对游侠进行严厉打击,那日子可就难过了,朝不虑夕,一个不好就会送命。

    餐风露宿的日子,周冲自问没有那种吃苦精神,很难受得了。再者,为了不上秦始皇游侠黑名单,只有拒绝一途,抱拳一揖道:“司空大侠的盛情,周冲心领。不过,司空大侠请想,周冲有很多的事务,不是说走就能走,很多的人需要周冲来养活,周冲要是放弃他们,就是对他们的不负责,周冲于心难忍啊。”

    周冲这话可不是吹的,自从筹得资金,四宝斋的生意是越来越兴隆,人手是一添再添,在四宝斋做工的人没有千人也有八百,在当时属于顶尖级别的手工作坊,要是用现代的话来说四宝斋已经是一个明星企业了。

    司空英看着周冲,失望地摇头,道:“周掌柜,你就如此贪恋钱财?大丈夫应当视财如粪土,视妻子如蔽衣,悠游于山林之间,列子御风而行,彭祖享高寿八百,我辈虽无圣人之能,延年益寿,岂不美哉?周掌柜三思而行。”

    “古人啊,就知道把那些无凭无据的传说谣言当宝,御风而行,你以为是现代社会的飞机?人要是能活八百岁,那还不成精了?现代医学那么发达,能活一百岁都很稀少了,还八百岁,真是没知识。”周冲在心里不敢苟同,问道:“列子御风,彭祖八百春秋,虽有是言,但难保不是牵强附会的谣传,司空大侠武艺高强,修为精湛,能列风吗?能活百岁吗?”

    列子御风,彭祖八百岁是那时很流行的仙道故事,在当时广为流传,司空英是尽信不疑,乍闻周冲的质问,愣在当地,过了好一会才道:“先辈圣贤,司空英心慕,然司空英资质驽钝,难有圣人成就。”

    周冲点头道:“仙道之事,虚无缥缈,难以捉摸,周冲不是此道中人,本不该多言。周冲不忍司空大侠终日奔走,刀头舔血,奉劝司空大侠,找一个隐蔽地方安居,还来得及。”

    司空英这人的言论虽与周冲大相径庭,但是其人的品德还不是让人讨厌,他要杀周冲是本着他是山东人,尽人事而听天命罢了,这是一种“爱国情怀”,虽然很狭隘,周冲还是不忍心到了天下一统之后他给秦始皇的手下追杀,才提醒他。

    周冲本是一番好意,司空英却另有理解,冷笑一声道:“你少逞口舌之能,你如此绕舌,不过是想让司空英放过你,你就省了这条心吧。”

    “好心当狼肝肺,好心没好报!”周冲非常郁闷地想,道:“司空大侠要是不听周冲之言,悔之晚矣!”

    司空英紧了紧手里的剑,道:“周冲,你我言尽于此,我良言说尽,你仍然执迷不悟,不要怪我司空英,要怪就怪你财迷了心窍。”手里的剑就要向周冲刺去。

    周冲冷笑道:“等等。我问你,造纸造笔,会者多也,你杀我周冲一个人易,要灭此术难,难道你把他们都要杀了?你要是杀光了他们,你是不是滥杀无辜?你还是不是秉持侠义的一代大侠吗?”周冲请的那些雇工都会做笔造纸,要杀光哪里可能。

    司空英愣住了,道:“这……”把剑收了回去。突然,双眼一瞪,精光暴射,喝道:“谁?”手腕一振,手里的剑立时幻成了一道光幕,很是眩目,对着从门里跃进的一个人刺去。

    “拿下!”一个又尖又细的声音响起。

    “这恶心的声音怎么这么耳熟,好象在哪里听到过?这是谁?”周冲搜索记忆,想弄明白声音的主人。

    






    第二章历史罪人(中)

    一声清脆的的金属撞击声响起,司空英手里的镂英剑给来人一下格开,司空英赞道:“好力气。”

    周冲方才看清和司空英交手的是一个大汉,此人虎背熊腰,一举一动尺度谨严,不用想都知道必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高手。他穿的衣服周冲很是眼熟,略一思索立时记起这是秦王的虎贲卫士,很是奇怪地想:“秦王的虎贲卫士怎么出现在这里?难道秦王来了?”

    砰砰几声响过,墙壁给三个手持利剑的大汉撞穿,把司空英围在中间,蓄势待发。

    司空英是大行家,一眼就看出这四个大汉个个非庸手,都有一身不俗的功夫,也不敢乱动,捏好剑诀,凝神待敌。

    门口转出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颏下无须,面色光洁如女人,给人一种阴不阴、阳不阳的感觉,周冲的感觉好象在网上看到的“泰国货”差不多,只不过他还保留着男人的外貌以及衣着服饰而已。

    这个大汉虽有阴阳难辨之感,但是他的气质很是独特,一股清奇之气跃然而出,给人一种精明干练的感觉,那双眼睛更是清亮,好象清亮的山泉似的。这种清奇的美好配上阴阳难分的气质,非常的矛盾,可以说是矛盾的结合体。

    这个大汉把手中的拂尘一挥,下令道:“司空英,放下镂英剑,留你一条活路。”声音又尖又细,高亢刺耳难听,比起“泰国货”的尖叫声还要难以入耳百倍。

    “太监,他是太监,怪不得穿得这么古怪!”周冲恍然大悟。

    对于我们现代人来说,太监只是一种历史记忆,说起来好笑而已。周冲是万未想到自己居然“有幸”得见这一肮脏的历史“产物”,惊诧、惊讶、惊愕之后就是一阵莫明其妙的恶心。“泰国货”周冲虽未亲近过,但是图片也有涉猎,想到那不男不女之身,让没有不良嗜好的周冲很是恶心,乍见太监这一没有社会地位、在人们意识里最为肮脏的历史产物,不要说周冲,换作任何一个人都会恶心。

    司空英嘴巴一撇,轻蔑之极地冷笑,道:“狗太监,死奴才,凭你这不男不女的下贱胚也配要司空英弃剑!”

    这话非常尖酸刻薄,一点也不给人留情面,周冲不由得眉头一皱,心想亏你是一代大侠,说话这么不留情面,太监之所以成为太监是因为他们有一段比常人更为辛酸屈辱的人生历程,要不然好端端的,谁愿意去做不正常的男人。

    按照周冲的想法,这个太监一定会勃然大怒,指着司空英破口大骂。事实远非如此,这个太监平静逾常,好象压根就没有听到司空英恶毒的咒骂似的,淡淡地道:“太监又怎么了?奴才又怎么了?一样要你的命。王上要的就是我这样的太监、我这样的奴才,不要说做奴才,只要王上需要,就是让我去死我也愿意。”

    “好深沉的城府!好忠心的奴才!”周冲心里如是评价这个太监。

    能够置司空英的咒骂于不顾者,要么麻木不仁,要么心机深沉,周冲的直觉告诉他,这人不是麻木,而是心机深似海。

    司空英眼里神光暴射,手腕一振,手里的镂英剑对准左边一个大汉就是一剑,剑到中途突然偏转,剑光如练,笔直一线,直奔太监。原来他用的是声东击西之策,他很清楚这些虎贲卫士个个不在他之下,只有制住太监才是最好的脱身之道。

    他的计算非常不错,几个虎贲卫士果然中计,待得发现已经是不及,慌慌忙忙地扑过来救太监。然而,让任何人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太监手里的拂尘一挥,搭在镂英剑上一带,司空英手里的镂英剑偏向右边。牵引之力非常大,要不是司空英武艺高强,这一下就会让他弃剑。

    “好力气,好手法。”司空英脱口赞道,剑锋回转,直刺太监的咽喉。

    太监轻移一步,非常迅捷,一个虎贲卫士一剑递到,正好接下司空英的封喉一剑。另外几个虎贲卫士也赶到,手里的长剑幻成一片剑幕,直刺司空英。

    司空英知道今天讨不了好,此时不走更待何时,挽出一片剑花,格开来剑,夺门而出。他的身法非常快,势若飘风,虎贲卫士要追已是不及,眼看司空英就要逃走,尖细的声音再度响起:“掷剑!”

    当此之情,掷剑是最好的处理方式,虎贲卫士醒悟过来,手里的剑奋力掷出,长剑如虹,直背司空英。背后风声劲疾,司空英知道危险,手腕一振,一片剑花出现在背后,格开了两剑,另外两剑一中他的背心,一中他的臀部。司空英一声闷哼,跌跌撞撞地逃了出去。

    司空英之所以要置自己于死地,说到底还不是因为特殊的历史环境造成的,他虽有亡我之心,周冲还没有杀他之意,相反,周冲心里对他还有几分好感,抢前一步,正好堵在路上,抱拳施礼,道:“周冲见过大人。”

    太监一挥手,道:“追!”四个虎贲卫士绕过周冲,追了出去。

    “司空英,我已帮你忙了,你能不能逃掉,就看你的造化了。经过这一事,你要是不再游侠,找个地方隐居下来,或许是件好事。”周冲在心里为司空英祈祷。

    太监回礼道:“周掌柜的请免礼。”声音依然尖细刺耳。

    和太监直面相对,周冲一阵阵恶心,要不是强忍着,早就吐出来了,道:“要不是大人相救,周冲之命休矣。大人对周冲有救命之恩,再造之德,周冲感激无已。大人请坐,待周冲奉上热茶一杯,给大人解解渴。”

    这不过是随口说说而已,周冲已经把司空英说动了,他不来也不会有凶险,宫中之人不便得罪,送他一顶高帽子让他高兴高兴也是处世之道。虚词嘛,惠而不费!

    太监并不领情,道:“救命之事,周掌柜就不要提了,我也是刚巧撞上,这都是周掌柜命不该绝。我到贵店来,是奉王上之命,前来办点事。”

    他的言谈举止非常的优雅,很是得体,周冲对他的好感陡增几分,道:“大人请吩咐,周冲敢不尽力。”一拍额头,道:“看我糊涂的,周冲斗胆,请问大人如何称呼。”

    太监自我介绍,道:“敝姓赵,单名一个高字。”

    “赵高?据历史记载,赵高精通书法、律法、文字,车术骑术,和搏击之道,怪不得适才面对司空英坦然不惧。”周冲晕乎乎地乱想,道:“你这个秦朝覆没的历史罪人,遭后人千年唾骂的阉宦居然找我?我该怎么办呢?”一想到自己居然遇到赵高,周冲郁闷得抓狂,真有撞墙的冲动,差一点晕倒在地上。

    






    第二章历史罪人(下)

    赵高,“沙丘之谋”的主使者,矫诏杀扶苏,秦朝覆灭的罪魁祸首,指鹿为马,混淆黑白,两千多年过去了,依然是臭名一片,这样的历史罪人,见着面都要绕道走,任谁见了都要抓狂,都要撞墙。

    我们要承认一点,赵高尽管坏事做绝做尽,但他真的是有才,还是一个通才,精通书法、文字、法律、车术、骑术、搏击之术,可以说文武全才。秦始皇统一国家后,决定改革文字,把这件事交给了李斯和赵高去完成,现在的大篆(即籀文)赵高有功。秦国法律的修订,赵高也全程参与。正是他有才,秦始皇才破格提拔他做中车府令。

    只是,他没有德行,和李斯一样,私心太重,最终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象赵高这样的才智之士在秦始皇身边奔走,秦始皇的确是可以省很多事,这点不难理解,比如一个现代企业的老总,他身边有一位能干的秘书帮他做事,他也能省很多心。一个能干的秘书换成一个无能的秘书,老是做不对事情,老总肯定是不爽得很。也许,正是从这点考虑,秦始皇才法外施恩,赦免了赵高的死罪。

    当然,这必须要有一个前提,那就是要镇得住赵高,个人认为赵高在秦始皇生前固然有行为不检点之处,总体来说并没有什么大的过错,但秦始皇一死他马上就变了一个人,敢于矫诏,还不是因为他惧怕的人已经不在了,要是秦始皇在他不敢乱来。

    不要小看个人的力量,有时个人的力量可以解决很多问题。宋太祖就曾直言,要是周世宗柴荣不死的话,他不敢奢望做皇帝,因为周世宗是他最惧怕的两个人之一。

    我们可以从历史看出来,在秦始皇生前,象李斯、赵高这两人并没有什么大的越轨行为(不是没有,只是大的没有),一旦秦始皇死了,什么都变了。说到底,就是因为镇得住他们的历史巨人已经不在了,他们都是才智之士,再加上功利之心太重,认为没有人制得住他们,私心就开始作祟了。(按:仅为我个人看法,朋友们不必当真。)

    “原来是赵大人,周冲这里有礼了。”周冲晕眩了一阵,马上就有了主意,决定对赵高这种人来个不偏不倚,不逢迎,也不得罪。周冲生意人出身,当然知道这种态度的妙用,才决定采取这种态度。

    不用怀疑,周冲这种处理方式对他来说是最好的,逢迎赵高固然可以得到很多好处,可是历史骂名也很重。得罪他,犯不着,生意人嘛,和气生财,能不得罪人就不得罪人,更不用说赵高这个身居高位的重臣就更不能逞一时之气而得罪他。

    赵高还礼,道:“周掌柜请免礼。”坐下来,喝了一口热茶,直奔主题,道:“周掌柜,赵高这次来贵铺是奉王上之命,特来向你订购一批笔和纸,还有你店里的砚和墨也挺不错,王上也要一批,你能办到吗?”

    “真没想到,我的纸和笔居然成了贡品。”周冲宛如在梦境,难以接受这一突如其来的荣耀,道:“赵大人请放心,周冲马上就去办。”秦王要的东西当然是一路绿灯,要是来不及,把其他地方的货先扣下也要给做好。

    赵高取出两锭黄金放在桌上,道:“这是订金,周掌柜先收着,余下的取货时再付。王上用过你店里的笔和纸,你猜王上怎么说?”

    “这还用猜嘛,肯定是好话,要是用得不开心,他会叫你来采购吗?”周冲心如明镜,故意装傻,让赵高卖弄一下,求教道:“周冲愚钝,不敢妄自猜测,还请大人明示。”

    周冲如此处置,不完全是为了装傻,他怕赵高定他一个妄猜上意的罪名,这可是大罪,是以宁愿藏拙。

    赵高很是满意周冲的处置,笑道:“周掌柜有所不知,王上说如此好笔才有当王上的快乐!一枝狼毫,胜过十万雄兵!”他的笑容如春风般和煦,用现在话来说很富亲和力,周冲心里不由得对他再生几分好感。

    秦王之话已经是盛赞,无上荣光之事,要知道秦王心气极高之人,能得一言赞扬者少之又少,周冲尽管不是喜功之人,也是不禁有点飘飘然的感觉,笑道:“王上过奖了!周冲能制得狼毫笔,都是托王上的福。”这是场面话,说说而已,当不得真的。

    对周冲的玲珑话,赵高这个以伶俐著称的人很是满意,笑道:“周掌柜的买卖怪不得做得如此之好,话都说得如此周全。”周全二字完全可以用圆滑二字来代替,只不过赵高何等样人,才不会说得如此露骨。

    “订金你先收着,我告辞了,改日再来取货。周掌柜,告辞!”赵高站起身,冲周冲一礼,就要离去。

    赵高这种小人居然做事如此干脆,决不拖泥带水,周冲还有点难以置信,忙把两锭黄金拿起来,递向赵高,道:“赵大人,承蒙王上不弃,要用敝店的笔和纸,敝店自当奉给王上,这订金周冲是万万不敢收,赵大人请收着。”

    周冲知道赵高这种小人见利忘义,如此说话实际上是向他行贿,言外之义就是秦王给的采购银子,你自己用,货呢我照样发给你。不是周冲拍赵高的马屁,在现代社会没少行贿的周冲深知行贿的好处,才葫芦画瓢。

    按照周冲的想法,赵高肯定是假意推脱一下,收下了事。事实并非如此,赵高脸一沉,把两锭黄金重重放在桌上,颇为生气地道:“周掌柜,你把赵高当成什么人了?为王上办事,赵高责无旁贷。”

    “你这种小人还扮清高?”周冲很是难以相信他的举动,经历过很多行贿场面的周冲不得不承认赵高不是说着玩的,因为他的脸色非常严肃。行贿多次的周冲得出一个结论:官员们推脱时要是笑呵呵的,那么成了!要是官员虎着脸,那是清官,想行贿没门!

    赵高已经走到门边,周冲忙拦住,抓起两枝狼毫笔,递向赵高道:“赵大人,区区狼毫笔不入赵大人法眼,赵大人请收下,留作纪念。”

    并没有推脱,赵高接过来,看了一下,赞道:“好笔,如此多谢周掌柜。”

    “你还不是要了,小人就是小人,贪蝇头小利。”周冲有点不屑地想。

    赵高接着道:“你店里的笔是十文钱一枝,我该付二十文。”掏出二十文钱塞在周冲手里,大步出门。

    “你是真的清高,还是看不中这点小礼物,以此来警醒我?”周冲给赵高的举动搞糊涂了,追出来,道:“赵大人!”

    赵高头也没回,道:“周掌柜请留步。周掌柜,你放心好了,今日之事我会向王上禀告,对这种不法之徒要严加打击。”

    望着赵高的背影,周冲这个熟悉历史的人彻底糊涂了,心想难道历史写错了,赵高不是见利忘义的小人?猛一拍额头,暗叫一声糟糕:“赵高阳奉阴违,人前一套,人后一套,典型的当面是人,背后是鬼,他会不会把今日之事说成是我勾结游侠不法之徒呢?要是那样,我就是死也没有葬身之地了。”

    






    第三章名儒来访(上)

    “清廉若水,不取分文。”尉缭对赵高的行为赞不绝口,道:“赵大人虽是出身隐宫(隐宫二字的含义,史学界很有争论,我不敢乱解),却有如此操守,实是难得。”顿了顿,又赞美起秦始皇了,道:“王上真圣明啊,身边竟然有如此有才学、如此操守的能人供奔走!”

    王敖很是赞同尉缭的看法,道:“英雄不论出身,赵大人出身虽是不好,能操守如此很难得了。阉宦一是爱弄权,二是贪财,如赵大人这般者少之又少,难能可贵。”

    赵高和李斯一样,是一个矛盾的人,在秦始皇生前并无大的过错,相反还兢兢业业、小心谨慎,一旦秦始皇死了二人的行为让人想不到。不论历史的走向如何,此时的赵高所言所行,敬佩说不上,至少还能让人放心。

    “你们两师徒怎么对赵高如此赞扬?他可是历史罪人,秦朝的覆灭就是因为他,你们居然赞美他,高人的称呼是不是有待商榷?”周冲有点想不明白赵高这种历史罪人居然能得到师徒二人如此赞扬,很是郁闷,道:“人生如棋,变化很多,是以君子可以豹变。”

    这话只说了一半,另一半就是说有些人可以由好变坏,这在现实生活中比比皆是,师徒二人何等聪明之人,哪有听不出来的道理,嘴快的王敖问道:“周兄,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是说赵大人是故意装的?”

    “王兄多虑了,我不过是随便说说。舛纣之君固一时之雄耳,在登基以前聪明仁圣,一旦大权在握,就为所欲为,最终家破国亡,遗臭万年。”周冲笑着道:“盖棺方有定论!”

    对这话,尉缭很是赞同,道:“妙妙妙,人生如棋,变化太多,好人可以变坏,坏人可以变好。舛纣之君由好变坏,伊尹善辅,太甲由坏变好,不可不鉴,盖棺方可定论,实是至理名言。周兄,缭子受教了。”向周冲一揖。

    周冲忙还礼,道:“尉兄言重了。”

    尉缭接着道:“我观赵大人所行,虽是让人放心,不过总是觉得有点让人捉摸不透,要找个机会探探他。”

    赵高这人的心机真的是太深,象秦始皇那样精明的人都给他骗过了,连尉缭都不能弄明白他的真实意图,周冲哪能不心惊。

    “你是秦始皇的军师,秦始皇这人虽然心气极高,天下人都不放在眼里,独独把你当作先生,对你是言听计从,引起你的注意,也许可以除掉赵高也未可知。如此一来,秦朝的未来也许会大不相同。秦朝的灭亡是中国历史上最让人叹惜的事件之一,要是强悍的秦朝不灭亡的话,中国的历史进程也许会不同。”周冲在心里暗自盘算。

    对尉缭,王敖是钦佩无已,道:“有先生在,即使赵大人心怀不轨,也不敢妄动。先生,司空英负伤而遁,侠士者一念而杀人也,要是事后反悔,卷土重来,周兄危矣,还请先生出个主意,保得周兄万全。”

    司空英这种人,说得好听是侠客,说得难听是亡命徒,这次是给周冲说服了,难保他不反悔,要是再来,周冲未必能够逃再次逃掉,这的确是燃眉之急。

    “都是你们这些高人闹的,在半仙居隐居多好,偏偏要跑来给秦国出力,这下麻烦上身了。”对于自己的处境,周冲也是明白其中的危险,在心里颇有几分埋怨,道:“还请先生出一善策,让司空英不再追杀我。”

    尉缭很是自责地道:“这都怪我,图个清静,游玩取乐,才让周兄受累。司空英身受重伤,没有一两个月是不会复原,他要是再来,缭子自有办法让他知难而退。”

    尉缭对利钱之事一点也不上心,没当了多久的掌柜就觉得不如意了,把所有的活计甩给周冲,自顾自去逍遥。好在王敖的性格与他大不相同,对利钱之事很有兴趣,帮着处理帐务方面的事情,才让周冲省了不少心。

    能得到他的保证,周冲也就放心了,道:“如此,周冲多谢尉兄了。”

    齐姓店伙计怒气冲冲地进来,道:“掌柜的,有人闹事了?”

    “谁?报官!”周冲很是不爽。一个司空英弄得周冲心惊肉跳,再蹦出一个闹事的,周冲哪里还能有好气。

    齐姓店伙计回答:“回掌柜,是一个儒生,他说他要以文会友,回答店里的题目。这能报官吗?”

    “吹吧,什么以文会友,不就是读了点圣贤书,跑来卖弄吗?”周冲在心里嗤之以鼻,道:“不是还有题目吗?叫他答,答对了给他纸和笔,让他走人。”对这种喜欢卖弄的书呆子周冲打从心里瞧不起。

    齐姓店伙计站着不动,道:“掌柜的,他还说那题目太简单了,不配他作答,要掌柜的出难些的题目。”

    这些题目都是尉缭出的,他这人为了照顾读书人,题目的难度并不高,就是如此也难倒很多人。这人居然敢说如此大话,看来真有点本事,不出难的不行了。

    尉缭捋胡须呵呵直笑,道:“好好好,以文会友,缭子又多一良友,可喜可贺。拿笔来。”准备出题了。

    王敖弄好文房四宝,尉缭提笔就要写,周冲道:“尉兄,慢。”

    尉缭问道:“周兄可是有话说?”

    周冲嘴边一抹坏笑,道:“尉兄,这题目就让我来出。尉兄调教了这么多的读书人,这次该我了。”

    “周兄妙才,必有杰构,缭子就等着欣赏了。”尉缭把手里的笔递给周中。

    周冲饱醮浓墨,在纸上挥笔疾书,写完把笔放下,问道:“尉兄,你说这题目难不难?”

    “老不老,少不少。”王敖皱着眉头念,问道:“老不老好对,少不少就很难对了,周兄,你这题目也太难了吧?”

    “不难,我能给他对吗?我这是绝对,他对不了。这种人,要好好羞辱羞辱他。”周冲在心里得意地想,道:“这叫成人之美,他要难的我能不给难的。”

    尉缭摸着胡子思索着道:“老不老,少不少。周兄,这题不是一般的难,是很难,能对出来的人放眼天下也没有几个。”

    “不是没有几个,而是没有才对。少不少的人是本朝的故事,但他还没有当丞相,你怎么对?”周冲笑道:“尉兄言重了。拿出去,让他对。给他说,对上了,给他十倍的纸和笔,还有一锭黄金,要他不要急,慢慢对就是了,时间有的是。”

    想到这是绝对,不可能给人对出来,周冲颇有点兴奋。然而,周冲的兴奋劲没持续多久,齐姓店伙计拿着纸,快步跑进来,扯着嗓子嚷道:“掌柜的,了不起,了不起,对上了,对上了。对得好绝!太绝了!”

    “胡说,绝对也能对上?”周冲根本就不相信,一下从店伙计手上夺过来一看,惊奇之极地道:“这这这,绝对他也能对上,他是人还是神仙?”

    尉缭师徒二人看清了,赞不绝口,道:“妙妙妙!快请!”

    






    第三章名儒到访(中)

    在中国古代那些有钱人家为了沽名钓誉养食客,那些没有饭吃、游手好闲之人就去大富之家混饭吃。

    据说,有一个有钱人仿效古人的养士之风养了很多食客,久而久之钱财枯竭,养不起了。这个有钱人颇有点才气,想到一个办法,就是让食客对对子,对上了给美食,对不上没得吃,他的对子就是“老不老,少不少”。这个对子的难度很高,没有点才学的人是对不上,因此食客大减。

    终于有一个人给对出来了,他就好酒好肉款待着。这人对的是“太公七十为相,老不老;甘罗十二为相,少不少”,可以说对得非常绝。

    周冲从杂书中读到这对子,觉得挺有趣就记下了,乍闻这个儒生如此夸口,决心用这对子来难他。甘罗十二相为相的故事是发生在秦始皇时期,也就是本朝之事,只是他还没有做出不费一兵一卒给秦国增添五城的壮举,这对子实际上是绝对,不可能对得出。

    有道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周冲自认为绝对的对子居然给人不费吹灰之力就对上了。儒生对的是“太公七十为相,老不老;项橐七岁圣贤师,少不少”。孔子曾求教于七岁的项橐,是儒家的经典故事,只要是儒生都知道,要对上还不简单,可以说比喝热茶还轻松。

    看了这对子,周冲在心里恨恨不已地想:“我怎么就忘了这个比甘罗还要小五岁的项橐呢?他是儒生,儒家的故事,还能对不上?他要是对不上,就不是儒生了。”想明此节的周冲郁闷得很。

    郁闷归郁闷,周冲也知道尽管儒生对这对子具有得天独厚的优势,但是要对出来也不是那么容易,此人必是名动一时的鸿儒,怠慢不得,大步向外走去,道:“我去迎接。”

    尉缭师徒二人点头道:“对对对,是应该迎接才是。”尉缭颇有点自责,道:“看我高兴的,居然忘了这茬。”跟着周冲一并出去。

    来到店门口,只见站着两个儒生,大的四十来岁,小的是个二十来岁的俊秀的后生。

    中年儒生头戴儒冠,身着儒服,光滑的面容,浓密发黑的双眉,明亮的眼睛,身上自有一股儒雅书卷之气,让人一见之下就知道是一位饱学宿读之士。

    年轻儒生也如中年儒生一般,儒冠儒服,也有一股儒雅之气。不同的是,他长得眉清目秀,面容姣好如一妇人,光滑柔嫩,可以说吹弹可破。淡淡的双眉呈飞蛾状,真的称得上蛾眉淡扫了。双唇小巧红润,呈淡朱之色,根本就不象男人的嘴唇,倒象是女儿家的樱唇。

    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那双眼睛,灵动有神,会说话似的,转动之际仿佛在向人传递着某种信息似的。

    “他要是个女的,肯定具有颠倒众生的魅力。”周冲在心里如此联想。

    周冲三人还没有说话,这个年青书生就迫不及待了,一抱拳,道:“请问,适才的题目是哪位先生出的?”美丽的小酒窝出现在双颊之上,编贝似的牙齿洁白如玉。声音清脆悦耳,婉转动听,好象明珠撞击玉盘发出的美妙声音。

    他一抱拳,周冲看清他的双手非常纤细,洁白如玉,不似男人的大手掌,很是奇怪地想道:“中国古代的美男子长得象女人,难道我遇到这种奇特之人?”

    周冲回礼道:“先生过奖了,周冲一得之愚,不敢当高人一说。”

    年青儒生很是敬佩,道:“周掌柜过谦了。没想到周掌柜奇思妙想无穷,具有沸水滚雪花、石中生油、竹木化纸的神术,还有如此高明的学问,能出如此高雅的题目,在下钦佩。周掌柜的大名,在下是久有耳闻了,早想一睹大掌柜风采,没想到今日方才得见大掌柜,在下是三生有幸了。”他还真是厉害,把周冲那点事情了解得如此清楚,还说得如此文雅动听,高帽子送了一大撂。

    这人谈吐不凡,周冲对他的好感大增,笑言道:“先生盛赞,周冲实是不敢当。有道是百闻不如一见,周冲虽有薄名,终究是混迹于铜钱之人,哪能与兄台的斯文相比。”

    好象他特别喜欢辩驳似的,马上反驳道:“周掌柜过谦了。有道是‘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周掌柜挟不世奇术,隐于市井之中,比起那些隐于山林之中,自以为清高的人高尚了何止百倍。”

    “珏儿,不得胡说。”中年儒生脸一沉,喝道。

    年青书生卟哧一声笑出来,有点调侃地道:“爹,我又没说你。”

    中年儒生右手提起,作虚打之状,斥道:“找打!”

    年青书生舌头一吐,扮个鬼脸,道:“说不过人家就打人,耍赖,不理你了。”

    “真是有趣的一对父子。”周冲在心里好笑。

    中年儒生一抱拳,道:“在下管教无方,致使小女无状,还请各位大贤见谅。”

    “哦,她是女扮男装,怪不得看起来象女儿身。和曾淑瑶一个德性,就喜欢搞点古怪。”周冲恍然大悟。

    她玉足在地上一跺,嗔道:“爹,你不是答应过我,不说的嘛!爹,你言而无信,枉读圣贤书。”

    中年儒生一脸的严肃,很认真地道:“珏儿,不得胡闹。人生在世,莫过于正身,你身为女儿身,却喜欢穿男装,有违圣贤之道,为父枉自教你读了那么多圣贤书。”

    “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喜好,想穿穿男装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把这事居然和圣贤相提并论,难道圣贤连这也要规定?真是一个古板的父亲!迂腐的书呆子!一点不懂权变之道。”周冲听了他的话,真想放声大笑。

    “人家不是图个方便嘛,从齐国到秦国,好几千里哦,要是我穿女装,还不知道有多麻烦。”她很是不服气地反驳。

    中年书生不同意她的看法:“已到地头了,是该昭示真象了。圣人云‘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你是女儿身就是女儿身。”

    “就这点芝麻绿豆大的事,居然给你弄出圣贤之语,整出大道理,还要昭示,真能掰的。看得出来,你们两父女喜欢磨牙争论,我可没那心情。”周冲打定主意转移话题,一抱拳道:“敢问先生大号如何称呼。”

    中年书生颇有几分自豪,道:“齐地儒门弟子淳于越!”

    尉缭师徒很是高兴,道:“原来是齐地名儒淳于先生,怪不得有如此高才。缭子见过淳于先生。”王敖执以师礼,道:“弟子王敖见过先生。”

    周冲一个趔趄,差点摔在地上。没想到自己的名头如此响亮,居然把周冲吓得差点摔倒在地上,淳于越很是欣慰,摸着颏下长髯,笑咪咪地看着周冲。

    “我这是怎么了?先是遇到李斯,后是尉缭师徒,又见到赵高,现在淳于越这个一件历史大案的引发者自动找上门来。淳于越到访,会不会让我也搅进那件历史大案中,让我身败名裂,背上几千年的骂名?”周冲在心里为自己的将来担心不已。

    






    第三章名儒到访(下)

    “焚书坑儒”是中国历史上最为让人愤慨的历史暴行,而这一事件的引发者正是这个淳于越。在一次秦始皇举行的酒会上,周青臣赞扬秦始皇的功业,说实话,秦始皇的功业远迈前代,三王五帝、周公之辈与他比起来都远为不如,周青臣的颂扬之词固然有拍马屁的嫌疑,总体来说还是忠肯的。

    再说了,酒席上说点好听的,和络一下气氛,图一乐而已,过了就算,不必当真。酒桌子上的话有多少能当真,我想经历过酒局的朋友们都知道这点,犯不着去较真。

    偏偏这个淳于越不识时务,出来搅兴。他要是有独到的见解也还罢了,他的见解是秦始皇的改革不对,因为不“师古”,他建议秦始皇废弃郡县制,仿效周武王实行分封制,这其实是历史的倒退,大倒退。

    事情要是到此为止,也还不至于演变成不可收拾,也不会有焚书坑儒。他的这番话可以视为当时守旧势力的话,政治势力插手了,才有了进一步的演化,酿成了历史悲剧。

    我们都知道郡县制是一个了不起的举措,两千多年过去了,我们依然还在使用,将来还会继续使用。但是,在秦始皇刚刚统一全国后,那些宗室贵族、有功劳的文武群臣们,谁不想分一点好处,盼望秦始皇实行分封,弄一块土地去当土皇帝。

    秦国的宗室自从商鞅变法之后被裁抑,其实力还是不容小觑。秦始皇下令逐客就是宗室搞出来的,让人惊奇的是精明的秦始皇居然上当了,要不是李斯《谏逐客书》片言回天,后果不堪设想。

    这些政治势力一插手,秦始皇当机立断,决心粉碎政治阴谋,在他的安排下,很快就粉碎了这些妄想分封的顽固势力,当然“焚书坑儒”这一历史悲剧也就发生了。粉碎政治阴谋,捍卫统一成果,这无可厚非,先焚书再坑儒又太过,让人叹息。

    熟悉历史的周冲深知淳于越在这一历史悲剧中扮演的角色,乍见其人还有不惊奇、惊讶、惊愕,还能不为自己的前途担心的道理?不要说周冲,换作任何一个现代人,当此之情也会如周冲一般反应。

    “原来是淳于先生,周冲景仰,景仰。”周冲反应过来,说起客套话。

    淳于越这人除了迂腐、呆板、不通权变之道外,还有一个让人看不惯的特点,那就是有点自大,凡是与己意见不合者,都会视为陌路人,用一句儒家说了千百年的名言来说就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用现代的话来说,淳于越不过是一个大知识份子,是一个知名学者,他的观点不过是学术观点,别人有不同观点论调也是很正常的,学者之间的对话是学术交流,允许存在不同观点,而他偏偏就喜欢我说的就是对的,这也是引发“焚书坑儒”的一个诱因。

    这也折射出他性格的另一面:自大。周冲说的只是场面话,他听在耳里颇为高兴,很是自得地道:“周掌柜言重了,淳于越一点薄名,不敢有辱周大掌柜清听。”话说得很优雅,但是欣慰之色已经写在脸上了。

    周冲本着来者是客的处世哲学,侧身肃客,道:“淳于先生,淳于小姐,请,屋里请。”

    “得罪了。”淳于越告声罪,大步走在头里,一副我不走在头里还能有谁的姿态。

    淳于珏好看的秀眉一皱,抱拳道:“长者在上,淳于珏不敢僭越,缭子先生,王敖先生,周掌柜,请。”

    父女二人的差别如此大,真的让人想不到,尉缭微皱的眉头松开了,笑道:“淳于小姐知书识礼,人生有女如此,足矣!淳于先生,你真是有福。”

    淳于越头也没回,摇手头道:“缭子先生过奖了,这丫头对她父亲可是没大没小。”

    周冲听了他的话,忙以手捂嘴,要不然笑出声来了,不是周冲没礼貌,而是这个淳于越太让人受不了,好象他不暴短就过不了日子似的。

    他后面的话更让人想不到,他说的是:“淳于越读圣贤书,当知圣贤诲人诚实无欺,淳于越不敢一日或忘。”

    “圣贤也教你暴女儿的短吗?”周冲在心里反问,拿眼瞄淳于珏,只见她噘着一张小嘴,很是不高兴,嘀咕道:“爹,你不要老往女儿身上扯。好象离了女儿,你就没话说了。”周冲暗自摇头,很是同情淳于珏如此玲珑的一个女孩居然有如此一个古板到刻薄的父亲,真是造化弄人,由不得自己。

    “淳于先生读圣贤书,行圣贤行,愧煞我辈。”尉缭忙扯开话题,道:“淳于先生远道而来,实是不易。来人,给淳于先生上茶。”

    店伙计忙把热茶奉上,周冲请淳于越父女坐下,道:“淳于先生鞍马劳顿,先喝点茶润润喉。”

    “有劳周掌柜费心,淳于越实是不敢当。”淳于越喝一口热茶,赞道:“清香可口,好茶。”

    周冲一招手,道:“把纸和笔拿上来。”

    店伙计拿着纸和笔过来,放在桌上,周冲再取出一锭黄金放在桌上,笑道:“淳于先生,这是敝店的小仪,请先生点收。”

    淳于越的表现实在是让人倒胃口,周冲巴不得他收了东西快点滚蛋,免得张口圣贤之书,闭口圣贤之言,图个耳根清静,才马上兑现奖励,意思是要他快点走路。

    只要是个见机识趣的人都知道周冲的意思,偏偏这个淳于越也许是不为钱财所动,也许是压根儿就不会猜测别人的心思,看了一眼桌上的奖品,摸着着胡子,道:“周掌柜有所不知,淳于越听闻周掌柜巧思无方,先有沸水滚雪花、石中生油的神术,后有化树皮为纸张的神奇,心慕不已,不辞千里之遥赶来一会周掌柜。哪知,百闻不如一见,周掌柜也不过如此,只知弄点雕虫小技,却不通圣贤之道,淳于越有几句话想请教周掌柜,还请周掌柜不吝赐教。”

    尉缭师教脸色微变,立时恢复正常。淳于珏的脸拉得老长,道:“爹,你不说那些,行不?女儿求你了。”

    “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说话是讲技巧的,你用得着说得如此露骨、尖酸刻薄吗?委婉一点,不行吗?你说的请教,不就是为难我吗?象你这种喜欢逞口舌之能的人,难住别人就是你的最大乐事。”周冲听着他的话很是刺耳,心里很是不爽。

    






    第四章宫闱之乱(上)

    “周兄,你真是奇思妙想,具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本领,居然把最平常不过的树皮制成纸,淳于珏佩服。”听周冲给介绍完,淳于珏很是钦佩,赞不绝口。

    现在的淳于珏已经换上女装,恢复了女儿身,一袭洁白的素袍穿在身上,淡雅中不乏高贵气质,好象仙子一般,自有一股难以描绘的气质。

    淳于珏的美丽、气质、学识都在曾淑瑶之上,周冲和她相处本身就有点晕乎乎的感觉,再给他这么一赞扬,真的是有点受宠若惊,不要说周冲,换作任何一个人处在他的情况下都有他那种奇特的感觉,颇为兴奋地道:“淳于小姐过奖了,周冲一得之愚,倒让小姐见笑了。”

    虽是谦逊,脸上颇有喜色。不能怪周冲,只要是一个正常的男人处在那种情况下都会如他一般反应,可以没有坏心思,可以不遐想联篇,但不可没有淡淡的喜悦,这才是正常男人的表现嘛。

    淳于珏好看的弯月眉微微一皱,道:“周兄,淳于珏有个提议,你别老叫小姐小姐的,听着让人挺别扭,你就叫我淳于珏,叫我小珏也行哦。”

    在现代社会直呼人名是很平常的事情,在古代是对人的极度不尊重,周冲哪敢冒犯美人,忙道:“不不不,我觉得挺好的。”

    淳于珏颇有点不高兴,道:“人家就这么见外吗?”

    周冲是万万想不到她有如此表现,不由得愣住了,道:“既如此,周冲恭敬不如从命。”

    淳于珏展颜一笑,道:“这不很好嘛。周兄,人家真的是好佩服你哦,这些奇事人家是做梦也想不到,真的了不起。”

    “这也惊奇,要是在现代社会我如此造纸造笔,还不给人骂为疯子才怪。笔和纸哪家工厂不是机械化生产?就是倒闭企业的陈旧设备也比这先进了千百倍。再说了,现代人连钢笔都不用了,都用电脑了,谁还去用毛笔?只有那些书法爱法者才会一买一大捆。”周冲在心里不敢苟同淳于珏的赞美,道:“你过奖了,一点小事,不值一提。”

    淳于珏瞄着周冲,问道:“周兄,你知道我爹听说你有如此神术,是如何说的吗?”

    “他这种迂腐之人,只知一味‘师古’‘法前王’,泥古不化之人,以为圣人的一切都是好的,不能改变,自然是没有好话,给他斥为异端了,他见了我的面不是就这样讥评我的吗?”周冲在心里揣测淳于越的点评,嘴上却道:“周冲愚驽,不敢妄自揣测大贤之评。”

    淳于珏看着周冲,道:“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有点口不应心,明明心里有主意,却偏偏不说,要人家说出来。”

    她还真厉害,居然把周冲的心思看穿,周冲哪会承认,巧辩道:“你多心了,淳于先生一代名儒,尉兄那样的高人都要敬三分,何况我这样一个混迹于市井利钱中的凡人,哪敢妄猜淳于先生的心思。”

    “狡辩!”淳于珏嘴角微微一撇,道:“你要猜的话,你还真猜不到。你肯定是在想,爹是在讥评你,那你就错了,爹听说后是赞不绝口,一口气叫了十三个好,他说有了如此奇妙的东西,从此以往读书人就少受很多苦了,他一定要来拜访你,向你道声谢,他是代表天下读书人向你道谢。爹是个言出必行的人,就这样,我们就从齐国到了秦国。”

    她的话一说完,历来表现平静的周冲却不平静了,嘴巴张得老大,吃惊地道:“这这这,淳于先生不是说我这是奇巧淫技,有乖圣贤之道吗?”

    淳于越一见面就指斥周冲乱搞小发明,以奇巧淫技亵渎圣贤,还说圣人韦编三绝是何等的感人,他这种淫术大行于世,圣人之迹将不传,是对圣人的大不敬。这顶帽子扣得很大很大,大得周冲这个现代人都吃不消,就连尉缭都是连连摇头,忍不住出语反驳他。

    万未想到私下里淳于越居然有如此之高的评价,同一个人,其言行差距居然如此之大,任谁都要吃惊不已,周冲晕乎乎地问道:“那他为啥又把我贬得一文不值?”

    说起这个淳于越,周冲真的是一肚子火气,他把周冲的发明贬得一文不值不说,还出了很多刁钻古怪的命题来折磨周冲。周冲虽是熟悉历史,对这些经史上的细节争论还无所适从,要不是尉缭接下来的话,周冲肯定是给他折磨得抓狂。

    拘泥于小节,无视大处,是儒家争论的一个通病,这点在淳于越身上体现得特别明显,尽找些圣人的些微琐事来折磨周冲,问圣人为什么要那么做。这些问题,周冲根本就不知道,就算他知道了也不知道如何回答,谁会象孔乙己那样,吃了饭没事做去研究“茴”字的四种写法,这些事只有文字专家才会去做,周冲这个营运官才没这心思呢。

    偏偏秦始皇焚书之前,有不少记载圣人生活细节的书,淳于越读得也多,周冲不得不佩服他博闻强识,这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撂出来,谁也受不了,周冲真想抡起棍子把他轰出去。

    周冲给他逼得没有办法了,心一横开始耍赖,问淳于越先有鸡,还是先有蛋。这是一个争论了几千年的无聊命题,任谁也无法解释明白,机灵一点的人肯定会回答“蛋破生鸡,鸡大生蛋”,这虽是一句废话,却比没有回答强得太多,可以挣点面子。

    淳于越却是一本正经地想了半天,也没有想到答案,最后向周冲深深一揖,道:“周掌柜高明,可否赐教。”

    他这是讨答案,这是个没有答案的命题,周冲哪里知道,继续耍赖,道:“这问题圣贤曾言之,先生不记得了?”

    圣人不语怪力神,这种无聊之事才不会谈及,淳于越却是一副大惭之状,向周冲深深一揖,道:“多谢周掌柜提醒,淳于越这就回去温习圣贤书。”大步而出。

    望着淳于越的背影,周冲一个趔趄,差点摔在地上,他是万万想不到淳于越居然有如此表现,都不知道该如何评价他了。尉缭子师徒二人也是看得连连摇头,在心里感叹“百闻不如一见”,淳于越一代名儒,居然拘泥于这种无聊事,还真是想不到。

    “爹爹就是那脾气,喜欢争论,凡事都要弄个明白,从不输于人。”淳于珏向周冲盈盈一福,道:“周兄,淳于珏在这里给你陪不是了,请你不怪责爹爹。”

    周冲并没有可以撑船的宰相气度,但凡事过了就算,这事已经过去了,早就不放在心上,虚扶道:“淳于小姐,你快快请起。”

    “周兄,大事不好了。”王敖喘着粗气冲进来,正好看见周冲和淳于珏两人的“亲蜜状”,直奔主题,道:“周兄,官府来抓奸细了,先生请你过去一下。”

    周冲惊奇地问道:“王兄,我们堂堂正正做买卖,哪来的奸细?”

    “我也不清楚,先生也在为这事皱眉头呢。”王敖催道:“周兄,快走吧。”

    周冲心念一转,想起一件历史大案,飞奔而出,道:“快,叫他们关门,看好各自的人,不要让陌生人混进来,这可是抄家灭门的大事,马虎不得。”

    “周兄,发生什么事了?”王敖扯着嗓子问道。

    周冲不假思索地道:“有人造反了。”

    “啊!”王敖和淳于珏惊呼一声,跟着周冲跑了出去。

    






    第四章宫闱之乱(中)

    “看好了,挺起胸,抬起头,眼睛睁大点,不要放走一个奸人。”一个将军领着一队军兵从大街上走过,放声吼起来。

    原本热闹的咸阳街头突然冒出不计其数的军队,实是让人想不到的事,更让人害怕的是他们大声吆喝、驱赶街上的行人。

    秦军的行动用现在话来说就是戒严了,或许比这还要严重,出现这种情况不用想都知道必然是出事了,出大事了。百姓们纷纷奔走,店铺关门,原本很是热闹的咸阳街头一下子就冷冷清清,除了军队,连鬼影都没有一个。

    “尉兄相召,不知道有何要事?”周冲一抱拳,道:“尉兄可是为街上之事担扰?”

    尉缭把目光收回,回礼道:“正是。周兄,我已经要各处店铺关门,暂停买卖,缭子擅自作主,还请周兄见谅。”

    有道是英雄所见略同,这话一点不假,周冲也是这么想的,道:“尉兄的处置正是周冲所想。现在,最紧要的是看好各处店铺,不要让陌生人混进来。要不然,牵涉其中可是抄家灭门的大罪。”

    秦国必然是发生了天大的事情,要不然不会闹出如此大的动静,这点尉缭已经看出来了,只是他还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问道:“秦王正在加冕,本是举国欢庆的好日子,却突然变成这样,缭子还真不清楚秦国发生了什么大事,周兄能为缭子释疑吗?”

    周冲点头道:“嫪毐造反了。”

    “嫪毐?”王敖,淳于珏二人同声念道:“这名字好耳熟,好象在哪听到过。”

    尉缭皱着眉头,道:“长信侯?其人出身不正,虽是喜好权势,宠眷正隆,没理由造反,周兄是不是言过其实了。”

    淳于珏记起嫪毐是何等样人物,粉嫩的俏脸一下子就红了,很是不好意思,本想走开,又好奇嫪毐为何作乱,站着不动。

    她的变化,周冲看在眼里,心想嫪毐以那玩意起家,你这个女孩子一想到其人自然是要脸红了,一本正经地道:“尉兄,是真的。”

    经过吕不韦的安排,嫪毐这个假太监进宫服侍太后赵姬一事极其机密,当时知者不多,就连秦王本人都不知道,何况尉缭这个局外之人更是无从得知,他要是能知道真的成了能掐会算的神仙,对尉缭的表现,周冲很是理解。

    “嫪毐这人虽贪,还不至于做出大逆之事,难道是我看走眼了?”尉缭真的是想不明白道理,皱着眉头苦思。

    王敖也是赞同尉缭的看法,道:“先生之言有理,长信侯喜弄权势,养士数千,可还不至于为逆。”

    嫪毐造反一事,实在是事起仓促,谁都没有想到,就是嫪毐本人也是没有想过,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才酿成了那起逆事。

    他和秦始皇之母淫乱,私生了两个儿子,他在心里一直以秦王的“假父”自居。秦王二十二岁,在雍城行冠礼,行完冠礼秦王就亲政了,嫪毐也跟着去了。秦王亲政本是好事,举国欢庆的大事,嫪毐把酒喝多了,和人赌博。

    也许是活该他倒霉,他的手气不顺,老是输。这赌徒嘛,都知道一个德性,越输越是想赢,实在不能赢就耍赖,他也是这样表现。他当时权势熏天,炙手可热,谁都得惧他三分,偏偏都是喝了酒的人,赌性发作,只知意气之争,中大夫颜泄也在赌博,也喝醉了就是不让嫪毐,嫪毐发火了,指着颜泄的鼻子骂:“老子是王上的假父,X的是太后,你算什么东西,居然不把我放在眼里。”

    颜泄吓了一大跳,酒也醒了,找个借口逃出去了,跑到秦王那里去哭诉。秦王一听那还得了,决定清理,当然秦王很聪明,并没有马上发作,而是派人秘密调桓齮的军队。

    嫪毐酒醒之后,心里害怕,去找太后商量。他们收买的两宦官跑来报告他们,说秦王秘密调军队来了,知道大事不妙,二人商量一阵,决心造反,杀秦王立两人的私生子为王。

    要造反,当然要有一个借口,嫪毐建议太后用她的玺印召集宫骑,就说祈年宫有贼,秦王命宫骑救驾。当嫪毐带领宫骑来到祈年宫时,秦王身边几乎没有军队,只有宫人和宦官,是处于绝险之地,要是换个人肯定是怕了,秦王根本就不怕,站到城头上大骂嫪毐就是贼,并命令那些宫骑捉拿嫪毐。很多宫骑当场就喧变了,嫪毐带领他的死士心腹攻打祈年宫,秦王命宫人、宦官抵抗,并许诺给他们封赏。

    秦国的法令赏罚分明,说赏肯定赏,那些宫人、宦官奋力抵抗,直到秦军赶到,轻松击溃嫪毐。嫪毐发起的造反事件,给秦王不费吹灰之力就粉碎了。

    这事本来极其隐秘,周冲要不是熟悉历史也不可能知道,一点也不惊奇尉缭他们的反应,本想说明事情经过,让他们不要再怀疑,转念一想这事涉及宫闱之事,宫闱之事是历代大忌,知道的人往往被处死,秦王自己都没说,他要是说出来还不是撞枪口找死,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事古难全,也许有让人意想不到的事也未可知。”

    王敖、淳于珏对周冲的话深表赞同,点头道:“宫中之事往往出人意料,很多秘辛不为外人知道,也就不妄自揣测了。”

    尉缭何等聪明之人,哪会看不出周冲故意不说,右手拉着周冲的左手,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国家何尝又不是。”

    周冲感觉尉缭在自己的掌心写字,微一凝思,才明白他写的是一个“写”字,周冲明白他的意思是说你不方便说,写总可以了吧。心想他这种高人居然玩这一手,忍着好笑,在尉缭的手里写了一个“淫”字。

    尉缭恍然大悟,道:“如此一来,仲父也不保了,一日去三害,实是国之幸,大秦自此不同也!天下大势自此始也!”非常的欣慰。

    周冲自然明白他说的三害是指嫪毐、吕不韦和太后这三个制秦王肘的人,此三人一除,秦王大权大握,就可以大展鸿图,那场为期十年的统一战争也就迫在眉睫了。

    两人在打哑谜,王敖和淳于珏有点迷糊了,王敖问道:“先生,这话从何说起?”

    尉缭还没有回答,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响起:“快,围住,一个人也不能放走!”紧接着就是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周冲一个头两个大,叫道:“难道有歹人混进来了?”这一造反事件牵涉很广,死的人很多,要是给吕不韦、嫪毐的死士心腹躲进来,这罪可大了,一想起秦王的雷霆手段,周冲差点晕倒在地上。

    






    第四章宫闱之乱(下)

    “掌柜,请开门。”门外一个声音传来。

    这声音非常耳熟,好象在哪里听到过,周冲微一凝神立是记起,这是咸阳内史曹勃。对于曹勃这个人,周冲的印象不错,知道其人诚信,四宝斋能有今天这样的成就,他有很大功劳,周冲心下略安,忙打开门。

    曹勃正带着一队军兵站在门外,冲周冲一抱拳,道:“掌柜的,曹勃王命在身,请恕无礼了。”手一挥,喝道:“搜。”

    周冲正要说话,看见曹勃眼睛朝他一闪,忙把到嘴边的申辩话吞了回去,道:“敝店正经买卖,绝无违反大秦律法之事,大人请进店搜查。”

    曹勃一步跨进来,等军兵进去了才抱拳一礼,道:“周掌柜,缭子先生,别来无恙,曹勃这里有礼了。”

    他言来非常欣慰,高兴之情溢于言表,绝非作伪,周冲有点纳闷了,心想他这是唱的哪出,会不会是借搜人为名,行游说之实,回礼道:“周冲见过大人。”

    尉缭回礼,道:“托曹大人的福,缭子也还过得去。大人公务缠身,难得有机会光临敝店,不知大人有何贵干,带得如此军兵。”曹勃为何而来,这是明摆着的事情,尉缭如此说话只不过是一个潜台词,他真正想知道的是就是秦王平叛的进展如何。

    曹勃笑言道:“长信侯为逆,曹勃奉王命捉拿奸人,有两个逆贼逃到这里,曹勃打扰了,这里告罪。”

    这话只说了他的责任,并没有谈到尉缭想知道的事情,要是这样理解的话就错了,尉缭何等聪明之人,已经品出另一番意思了,那就是一切都在秦王控制之中。要是局势没在秦王控制中,他就不可能调得动军队,更不可能如此大张旗鼓地来搜查,这已经是最好的答案了。尉缭欣慰藉地点头,道:“天道荡荡,纵有不法之徒,也难成事。”

    很是平常的一句话,曹勃却大喜过望,道:“缭子先生有意出山?”他曾力邀尉缭出仕而不可得,一直以为他无意仕途,没想到尉缭如此关心秦国局势,这是他有意为秦国效力的最好表现,他能不高兴吗?

    然而他的兴奋没持续多久就给尉缭下一句话打击得没了,尉缭说的是“山野之人,无意仕宦,只要无忧无虑即足也。”

    曹勃失望地轻叹一声,道:“缭子先生世外高人,曹勃不敢再有奢望。”

    “你以为他真的不想出山?那你就大错特错了,他早就想出山了,只是在等待时机罢了。再说,象他这种高人,才不会为功名所累呢,要向他讨主意没问题,要约束他,门儿都没有。用我们后人熟知的一句话来说就是:听调不听宣!你有难题,尽管找他,他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就是不会做官,也许这才是真正的高人吧。”周冲在心里偷笑,言有所指地道:“世事变化无常,未来之事难以预料,将来究竟会发生什么事,只有到了将来才能知道。”

    曹勃也是个聪明人,什么也没有说,向尉缭深深一揖,再向周冲施礼道:“谢周掌柜。”他向尉缭一揖,意思是说真要有你为大秦出力的一天,我曹勃感激无已,先行谢过。对周冲施礼自然是谢他提醒。

    周冲忙礼,连称不敢。尉缭受了半礼,回了半礼。尉缭如此做法,应该是不礼貌的举动,按理曹勃要不高兴才对,没想到曹勃却是兴奋难已,连声道:“王上圣明,得先生相辅,天下大事成矣!”

    淳于珏有点糊涂,悄悄在周冲耳边嘀咕道:“周兄,你们这是打的哪门子哑谜?”

    周冲一瞧,她一脸的迷茫,俏脸上更增几分妩媚,不由得心头一跳,在她耳边嘀咕了一句,淳于珏眨巴着眼睛,以手掩嘴偷笑。

    尉缭之所以受半礼,这无疑是一个强烈的信号,那就是说他是为大秦而来,曹勃能不高兴吗?他们都是趣人、妙人,如此一来彼此之间的关系更形亲近,相对大笑,极是欢畅通。

    “走,快走!”一阵喝斥之声打搅了他们的好兴致,众人的笑声戛然而止。

    周冲寻声望去,只见几个军兵推搡着两个浑身是伤的人,这两人一身绫罗绸缎,很是华贵,只可惜给划破了不少口子,难以蔽体,糟蹋了上等华服,手指上戴了名贵的戒指,戒指上的宝石闪闪发光,身上伤痕累累,血迹斑斑。

    “养尊处优!”周冲在心里点评两人,心想长信侯取悦于太后,权势熏天,他的食客死士自然是骄纵难驯,打扮得富丽堂皇也是情理中事。向曹勃一施礼,道:“曹大人明鉴,这两人实非敝店中人,还请曹大人明察。”

    尉缭看了两人一眼,眼里颇为不屑。他这种高人对于天下大势很热心,但是要他身着华服,穿金戴银,他又不屑为,自然瞧不起他们了。

    淳于珏美丽的小嘴一撇,不屑地道:“金衣禽兽!”意思是说这两人并无什么真本事,只知道修饰边福,衣着打扮,和穿着金衣的牲畜没区别。(现代那些只知一味追求时髦打扮的人,是不是当得这四字?嘿嘿!)

    曹勃抱拳回礼,道:“周掌柜请放心,贵店正经买卖,哪会养这等无用之人,本官自会秉公外理。周掌柜,缭子先生,王先生,淳于小姐,下官公事在身,不能多担,告辞了。”

    “大人慢走。”周冲他们把曹勃送到门外。

    周冲相信曹勃的为人,相信他会处理得很好,这事也没有放在心上,只当是一个小插曲而已,过了就算。

    然而,几天之后赵高的出现,让周冲心惊胆跳。这天,周冲正在店上打理生意,看见赵高带着几个五大三粗的虎贲卫士直奔店里,一见面就扯着他那尖细的太监嗓道:“恭喜周掌柜,贺喜周掌柜。”

    周冲忙回礼,道:“草民周冲见过赵大人。请问赵大人,喜从何来?王上又向敝店订购货物了?这全仗赵大人美意,周冲感激不尽。”

    赵高笑笑道:“那倒不是。王上是要宣召周掌柜,赵高做了这么多年的奴才,就没有见过王上宣召过商人,周掌是柜第一人,大喜呀,大喜呀,周掌柜请吧。”本是喜事,却给他的尖细高亢的太监嗓说得刺耳之极,难听得要命。

    能够得秦王的宣召,这的确是一件让人兴奋的好事,然而周冲不仅没有喜悦,还提心吊胆,心想:“赵高是有名的两面三刀之人,他的话绝对不能信,他说喜事肯定是坏事,肯定是秦王派他来捉拿我的。那几个虎贲卫士老拿眼睛往我身上瞄,随时准备动手。难道曹大人出卖我了?官场上的人不能尽信,一是他们的话太假,往往是场面话;二是上面一压,他不变都不行,这是身不由己呀。时光可以流逝,这条官场经却是不会改变的,我来的那个世界还不是这样吗?赵高之来,完全有可能与这事有关,我该怎么办?”想到可怕的后果,周冲都快抓狂了,把国骂甩给了那两个倒霉蛋。

    






    第五章谏秦王(一)

    “大秦万年,万年,万万年!”朝殿卫士们齐声高呼,声震长空,良久难绝。

    这种歌功颂德之声,周冲在电视电影里看得多了,本不以为奇,然而听了这些卫士的呼声,不得不从心叹服: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了!那些影视作品为了冲击视听效果,不惜巨资打造,毕竟是假的,不能和真的相比,秦王的卫士呼声自有一股惊天动地的威势,远非金钱能够打造出来。

    这些卫士更有一桩奇特处,那就是他们呼喊是全身心地投入,好象如此呼喊是天经地义的事情,绝对没有口不应心的表现,周冲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观点,心想能够让卫士具有如此信心,相信秦国能够万年,万万年的人不是雄主一词能够赞美得了,应该是少有的雄主才能激起他们如此的信心。

    中国历史上的君王虽多,其中还不乏雄材大略的君王,但如此秦始皇者却少之又少,也许只有他才有这种能耐。

    只要有生活常识的人都知道,能给人以无穷信心的人绝对不是一般人。国家大事上更是这样,不仅仅要给臣子们信心,还要给士卒们信心,给百姓以信心,做不到这点,秦始皇不可能统一中国。

    “好威风啊!”周冲脱口赞道。

    走在身边的赵高给周冲解释道:“周掌柜有所不知,以前的卫士并没有这么多,这都是王上下旨增派的人手,在以往根本就没有这样大的声气,听起来就觉得少了点什么。给周掌柜这么一说,还真是这理,就少了点威风。”挺挺胸脯,心气都高了几分。

    要是按照一般人的想法,秦王调集如此之多的卫士守卫朝殿,为的就是一声呐喊,威风一下,这是十足十的不恤民情,是暴君之行,是他心里害怕的表现。特别是儒生们,肯定会持这种看法,他们对秦王的评价不正是如此吗?

    然而周冲却没有这种想法,他想的是“这是一个强烈的信号!秦王统一天下的壮志马上就要付诸实施,统一战争即将发动。”

    秦王发动统一战争的时机成熟了,一是他亲政了,大权在握,可以推动这一伟业的实施;二是他借这次造反事件,把那些能掣他肘的人全面清除,就可以集中精力来进行统一战争。

    当然,周冲也明白秦王之所以如此做的另一个原因,也就是他的心气太高,凡事都要有气魄,没有气魄的事情,他就不满意。

    “赵大人身在局中,听得多了,不以为奇,周冲一介草民,第一次听到如此威风的声音,不免感叹一句,赵大人不要见笑。”周冲笑着谦逊,受到感染,头也昂了起来。

    赵高看着身边的卫士,道:“周掌柜,你看,他们一喊,这胸都挺出来了,以前可没这回事。万象更新了!”

    万象更新一词很好地说出了中国历史在秦始皇亲政后发生的变化,可以说截然不同。周冲在心里大加赞成,道:“赵大人妙人妙语。”

    赵高要不是有后来的悖逆之行,骂名千载,而是兢兢业业,凭他的才学,博一个青史垂名,流芳百世,成为宦官的楷模还不是稀松平常的事情。

    周冲鼻子轻微抽动,赵高眼尖,问道:“周掌柜,你发现什么了?”

    “哪来的血腥气?”周冲脱口问道:“不仅有血腥气,还有一股尸臭味,好浓烈的血腥气。”鲜血非常腥,人血的腥味比起猪牛之血腥味更加重,周冲给一阵强烈的人血腥气刺激得心头难受,开始干呕起来。

    赵高皱了皱眉头,叮嘱道:“周掌柜,王上召见你,是有要事和你谈。要是王上没有问的事,你也不要管。周掌柜是明白人,知道一个理:不该管的不要管!”

    不该管的不要管,绝对称得上人生处世哲学中的经典,周冲对此是深表赞同,点头道:“谢赵大人提醒,周冲明白。”

    赵高赞许地道:“那就好。周掌柜,请吧,王上在等着你呢。”

    周冲跟着他向前走,问道:“赵大人,这血腥气是哪来的?朝殿上有如此浓烈的血腥气,周冲愚钝,还真想不明白道理。”不是周冲不明智,而是他好奇,再明智的人好奇心起都会变得不明智,周冲正是这种情况。

    赵高白了周冲一眼,脸色一沉,道:“我刚给你说的话,你就忘了?一点不长记性。”这话很严厉,带有数落成份。

    象赵高这种人拿眼色给人看是家常便饭,周冲一点不以奇,不过发生在自己身上还是难以忍受,周冲正要反驳,看见朝殿台阶下堆了很高一撂尸体,有的尸体脖子上还在向外渗血,流得满地都是,血腥气正是从尸体上传来的。

    这些尸体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都身着朝服,很明显是秦国的官员。

    秦王性格冷酷,说要杀人肯定要杀人,但是一次性杀这么多的臣子,还把他们的尸体扔在朝殿上的事情没有听说过,周冲纳闷了,开始搜索记忆,突然一道灵光在脑海里闪现,记起一桩著名的历史事件,大叫一声:“必须得阻止,不然还要杀好多人。”

    周冲大声道:“草民周冲,有要事上谏大秦王上!”

    赵高完全没有想到周冲会来这一手,吃了一惊,瞪着周冲问道:“周掌柜,你这是做啥?快起来,你知道嘛,这可是杀身大祸。”急得不住搓手,他是个非常聪明的人,智计不少,如此无奈,可见此事真的是无法可想了。

    周冲不为所动,冲赵高一抱拳,大声道:“草民周冲要进谏太后一事,请赵大人转奏大秦王上。”

    赵高手举起了又放下,放下又举起,瞧他那模样,真恨不得给周冲一个结实的嘴巴,最终一跺脚,道:“人要过奈何桥,孟婆也没办法,周掌柜,你不要怪我赵高没有提醒你。”转身跑走,自去禀报秦王。

    望着赵高的背影,周冲心里一阵后怕:“要是按照历史的发展,我只要如此一说,秦王就会改弦更辙,要是历史重来并不按照原先的轨迹发展,我岂不是把命搭上了?”

    






    第五章谏秦王(二)

    没过多久,赵高快步跑了出来,到周冲面前一站,轻叹一声,脸一肃,指着那些尸体问道:“王上有谕:周冲,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进谏寡人,说太后事,你看见那些尸体了吗?二十七个大臣都给寡人杀了,朝臣们都闭嘴了,不再来唠叨,难道你就不怕死,你现在闭上你的嘴巴,给寡人滚!”

    从口谕中可以听出来,秦王正在盛怒头上,火气大着呢。

    按照赵高的想法,秦王如此严厉的口气,足以吓倒千夫,周冲这个草民应该是夹着尾巴滚蛋,然而周冲的表现让他大跌眼镜,要是他戴得有的话。

    周冲好象没有听到赵高的话似的,大声道:“草民周冲听说天有二十八宿,降生于地,是为正人。现在已经死了二十七个,还差一个,草民之所以来,是为王上凑够二十八人之数。古来圣贤尚不免一死,周冲又何惜一死,请王上成全。”

    这话是摆明了要和秦王对着干,赵高的脸色都白了,看了好一阵周冲,轻叹一声,道:“周掌柜,你保重。”转身跑走了。

    听赵高那口气,好象周冲死定了,周冲在心里偷笑,道:“那位历史名人不就是这么说的吗?我背诵他的说词,不会没有效果吧?除非现在的秦王和历史上的秦王不一样。”

    没过多久,赵高气喘嘘嘘地跑过来,他身后跟着两个牛高马大的虎贲卫士,不用想都知道是来捉拿周冲的。赵高立定,抹抹额头上的热汗,道:“周掌柜,请吧。”一打手势,两个虎贲卫士不由分说,象老鹰抓小鸡似的连推带搡地把周冲带走了。

    周冲脸色不变,问道:“赵大人,王上可是要生煮周冲?”

    赵高白了周冲一眼,道:“你知道了,还何必问。”

    “狂夫故犯吾禁,炊镬汤于庭,当生煮之。彼安得全尸阙下,为二十七人满数乎?”周冲在心里默念秦王当年说的话,心想历史重来,居然如此的相近,看来成功的可能性极大,提着的心放了下来。

    来到朝殿下,只见一口大铜锅,里面盛满了清水,三个太监正在往锅下扔柴禾,周冲指着铜锅,道:“赵大人,这锅是用来煮我的吧?”

    “这要问王上,奴才可不知道。”赵高狐狸尾巴问出来了,狡猾的潜质显露无疑。

    周冲再往殿上一望,只见秦王正坐在王座上,浓眉倒竖,脸色苍白,呼呼直喘粗气,右手拔剑出鞘,站起身来,拄剑于地,喝道:“把狂夫押上来,给寡人活煮了。”对群臣道:“你们都去给寡人看好了,凡有再敢说太后事者,他就是榜样。二十八个人算得了什么?就是一百,一千,一万,寡人照杀不误!”

    “我读历史读到这事时,说你气得口吐白沫,我还不信,心想你那样大的气魄,断无气到这种程度的道理,没想到你真的气成这样了。也是秦王你哦,身体棒,换一个人早就气成心脏病了。”周冲在心里颇有点好笑。

    殿里的群臣,分文臣与武将站列左右两边,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一副恭敬之态,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低眉顺目,大气也不敢出,跟着秦王出了朝殿,来到台阶上。

    周冲一瞧,李斯也在其中,李斯不停地冲周冲眨眼,右手食指不停地指着地上。周冲明白他的意思,是要周冲马上认错,夹着尾巴走人,还可以捡回一条命。

    李斯这个人,周冲对他的感情很复杂,没有太多的好感,也没有厌恶之感,他能够在这种情况下指点自己,周冲心里对他还是很感激。周冲微微摇头,李斯一脸的失望,眼皮下垂,看着地上。

    李斯的表现无异于是在告诉周冲,你自求多福吧,我是救不了你。对于他这种功利心太重之人,能有这种表现,周冲一点也不意外,在心里好笑:“你以为我死定了,等一会儿,我就会龙出生天,成为秦王座上嘉宾。”

    秦王大步来到铜锅前,手里的剑在火里搅动两下,道:“多加点,火不旺。”火已经够旺了,他仍嫌不足,可见他的气有多大了。太监又扔了好多柴禾进去,火焰上腾,笑得正欢,发出呵呵的声响。

    “来啊,给寡人扔进去。”秦王怒气冲天地道:“如此狂夫,寡人要你不得好死。”

    两个虎贲卫士推搡着周冲,周冲开始演戏了,蹬开了双腿,使出吃奶的力气挣扎起来,嘴里嗥叫道:“那是烫猪的,我是人,怎么能煮我呢?”

    “你这种狂夫,连猪都不如。”秦王不假思索地骂起来。

    两个虎贲卫士使劲推周冲,周冲沙哑着嗓子道:“我马上就要死了,你们可怜一下我,让我多活一会儿。”

    说实在的,秦王因他母亲之事连杀二十七个大臣,谁心里不心疼,这两个虎贲卫士也不例外,听了周冲的话,怜惜心发作,手上的力量小了几分。

    秦王何等眼光,眼中精光暴射,喝道:“你们没吃饭,寡人的薪俸难道给猪吃了,一点力气没有。”两个虎贲卫士捏捏周冲后背,意思是说我们尽力了,你不要怪我们,使劲推着周冲向铜锅走去。

    来到铜锅前,虎贲卫士架起周冲,就要扔进热气腾腾的锅里,周冲心想戏也演得差不多了,该是到下说词的时候了,道:“草民听闻‘有生者不讳其死,有国者不讳其亡;讳亡者不可以得存,讳死者不可以得生’,死生存亡之计,明主之所究心也,王上欲听么?”

    李斯忙出列,施礼道:“王上,臣闻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死,其鸣也哀,周冲这种狂夫在临死之前必是感悟王上的威德,还请王上暂缓片刻,让他毕其词,死而无憾。”

    这可到了关键时刻,秦王要是同意的话,周冲就可以下说词,要是不同意的话,只要他一个手势,周冲就会卟嗵一声,给扔进锅里,煮个稀烂,周冲心里没来由地一阵紧张,紧紧地盯着秦王。

    






    第五章谏秦王(三)

    “你这狂夫,死到临头,居然还敢饶舌。”秦王怒气不息,道:“不让你说话,你肯定会喊冤,也罢,寡人给你一个机会,让你死而无憾。”

    周冲暗中松口气,心想机会来了,精神一振,侃侃而谈,道:“忠臣不进阿顺之言,明主不蹈狂悖之行,自古皆然,王上何故明知而故犯?草民有忠言而王上不听,是王上负草民;王上有狂悖之行,而不自知,草民要是不说,是草民有负上,草民恐草民死后无人进谏王上,则天下之势危去,大秦之帝业危也!”

    秦王悚然失色,久久没有说话,过了一阵还剑入鞘,脸色也好多了,问道:“先生之话从何说起?当今天下秦最强,大秦军队所至,无不所向披靡,山东六国谁敢撄我大秦锋芒?你不会是为了活命,故意危言耸听吧?你要是说出道理来,寡人让你活命,要是说不出道理,这汤还是滚烫的。”话虽如此说,语气已经缓和了许多,不再疾言厉色,倒象是辩驳。

    都知道秦始皇这人胆识过人,没想到自己这一通话居然震住他了,周冲心里不免几分沾沾自喜,也有几分难以置信。后世都骂秦始皇独夫暴君,没想到他竟是如此喜欢听不同的言词。可以想象得到,在那种情况下,要是换一个人,肯定是跳脚大骂周冲,然手大手一挥,让人把周冲扔进锅里煮掉了事,哪会和周冲磨牙。

    “秦王这人虽是决心一旦下定,难以更改之人,要是指出他的做法有损统一大业,他马上就会改弦易辙,果然是这样。”周冲在心里对秦王的所作所为很是赞赏,道:“草民斗胆,请问王上一个问题。”

    秦王跨前一步,离周冲很近了,道:“先生请讲,寡人一定不让你失望。”

    周冲坦然而笑,接着道:“王上圣明,诚如王上所言,当今天下秦最强,山东六国犹如郡县,然秦之所忌者苏秦遗策,合给而已。若山东六国合纵,请问王上,秦胜算有几成?”

    秦王看了一阵周冲,很是赞许地道:“没想到,你居然还有如此胆识。山东六国虽弱,与大秦相抗,犹如郡县之与一国;若是合纵,则大秦为郡县。你的话,和这有什么关系?”

    “王上是不是决心统一天下?”周冲问道。这个问题周冲早就知道答案,但是亲口问出,那种感觉仍然让人兴奋,这就好比热恋中的男女,明知对方心属于己,亲口得到承诺依然让人兴奋,道理是一样的。

    要知道秦始皇完成的统一大业是中国历史,也是人类历史上的一件开天辟地的大事,中国历史、人类历史就此进入新篇章,任何人得到秦王的亲口回答,都是自豪一辈子的事情。

    “寡人是有这打算!”秦王想也没想就回答,道:“凡有利于统一大业,无论什么事,无论有多艰难,寡人都要做!凡不利于统一大业,无论什么事、无论什么人,寡人都会毫不客气!即使寡人的亲人,寡人也会国法无情!”

    这无异于统一宣言,群臣一齐拜伏于地,齐声颂道:“王上圣明!大秦万年,万年,万万年!”

    历史上的秦始皇也是这样,凡是有利于统一大业的事情,他就会去做,不利于统一大业的事,他不会做,也不允许别人做。要是有人想阻止他统一天下,他的做法非常简单,就三个字:杀无赦!

    尽管周冲早就知道秦王有此雄心壮志,亲耳听来和从史书读到,那感觉真的是截然不同,也是激动难已,赞道:“王上圣明!必成大业!”

    “起来吧!”秦王对群臣道,走到周冲身边,右手搭在周冲肩上,笑着道:“托先生吉言,寡人相信,只要寡人去做,天下一定归一!对了,先生,你的话还没有说完,你说说,寡人错在哪里?”

    看得出,他这是真心请教,怒气已经平息了。

    “按照史书记载,你怒气平息还要我下一番说词才对,没想到你的怒气竟是这么快就消了。”周冲在心里有点难以相信秦王的怒气平息得这么快,道:“天下之所以尊秦,不仅仅是秦国强大,秦国的军队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忠臣烈士毕集于秦庭,而是因为王上一代英主,质性聪颖,志气超迈,王上虽在弱冠,然王上的英名早已传播天下,六国之君无不闻王上之名而丧胆。”

    这话在这种情况下说,有拍马屁嫌疑,但实际情况也是这样。好多书、影视剧把秦王刻划成少不更事,其实大错而特错,他自小就聪明过人。十四五岁时,就连老谋深算的吕不韦都在他手下栽了跟头,不得不收敛。

    秦王摇手,道:“别尽挑好听的说,寡人要听不对的,寡人诚心向你请教错误。”

    “谁说秦王自大自负,不喜欢听忠言呢?”周冲有点难以置信秦王的表现,道:“王上当知,民心即天下,王上囚母于雍城,母子不得相见,此诚悖逆之行,会给人指责不孝。太后一事是王上的家事,草民本不该多言,可王上是要得天下的人,王上的家事也是国事,是天下事,草民还请王上三思。”

    这话前面本来还有“车裂假父,有不仁之名;襄扑两弟,有不友之名”这两句难听的话,秦王的态度大变,周冲也就不说了。再说,这两句话实是有些牵强,特别是车裂嫪毐一语更是没有道理,他一万个该杀。

    而当年那位历史名人就当着群臣之面说出了如此难听的话,秦王也接受了,由此可见秦王的气度确非常人所能及。可以想象得到,换一个人肯定是跳脚大骂了,不把那位历史名人给杀了才怪,哪会给他官做,还是上大夫呢。

    秦王平定了嫪毐之乱后,把嫪毐车裂了,把两个私生子杀了。他的怒气依然没有平息,下旨把太后赵姬流放到旧都雍城去,不准她回咸阳。群臣对此很是不以为然,大夫陈忠进谏秦王,要他把太后接回来,他发火了,把陈忠给杀了。

    陈忠死后,又有二十六个大臣进谏,力主秦王接回太后,秦王的怒火大着呢,一口气把二十六人全杀了,要人把他们的尸体扔在朝殿下面,以此来威吓群臣,要他们不要再谏。

    “先生之言差也,寡人不如此,则国法何在?太后是寡人的生母,要不然的话……谁敢讥笑寡人?”秦王浓眉倒竖,道:“谁敢讥笑寡人,寡人就要他死。”这话说得怨气冲天。

    赵姬行为不检点,秽乱后宫不说,还参与了谋杀秦王的政治阴谋,的确难以让人接受,这点就连一向指责秦王的儒家都很是不屑。

    对秦王的怒气,周冲能理解,道:“齐王建和韩王安就在嘲笑王上不孝,叹息摇头。”

    秦王右手一探,佩剑给拔出一半,怒目圆睁,咆哮道:“他们竟敢讥笑寡人,寡人决不饶过他们。”想到这两人现在正在咸阳,喝道:“来人啊,把这两个昏君给寡人抓来。”

    






    用现在的话来说齐王建和韩王安当时正在咸阳进行“国事访问”,这种说法当然是好听点,秦国强盛,他们这两个“友好”国家,是来朝贡的才对。

    要是真的如秦王所言,把这两人抓起来,后果不堪设想,会演变成“国际”纠纷,群臣在心里把周冲骂了一个狗血淋头,齐刷刷跪了下来,道:“王上请息怒。”

    周冲看见李斯对他是怒目相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装作没看见。

    “你们,谁敢阻止寡人?”秦王紧握手中的剑,怒视群臣道:“你们是不是要寡人把你们都杀了?”

    周冲的表现却是与众不同,连声叫好,道:“好好好,王上做得好!”

    现在情势已经到了关键时刻,应该阻止秦王胡来才对,没想到周冲竟然还在叫好,无异于火上浇油,群臣是气不打一处来,齐声喝斥道:“住口!”

    周冲当作没听见,接着道:“大秦帝业自此败也!”

    秦王霍地转身,瞪视周冲,喝道:“大秦最强,何以帝业败坏?”

    周冲笑着问道:“王上可知楚人因楚怀王而怀恨大秦乎?”楚怀王上了张仪的当,给秦国囚禁不说,最后还身死异国,楚人引为奇耻大辱,无不恨秦。

    “那又如何?”秦王冷笑道“楚国还不是向我大秦称臣?只要我大秦强大,还怕楚国吗?笑话!”

    周冲神色不变,道:“楚国,弱国也,秦国,强国也,秦国自是不惧楚。若王上擒韩齐二国之君,怨秦者则韩齐楚,三国也。韩齐二国,自来与秦国友好,失此两友国,化友为敌,再加上燕、赵、魏三国怨秦者,则六国合纵成也,请问王上,秦为郡县,还是六国为郡县?”

    在当时,对付秦国最好的办法就是合纵。合纵之策是苏秦提出来的,他卖光家产西行入秦,游说秦惠文王,秦惠文王才杀了商鞅,对这种游说之士没好感,明知他有才也没有用他。苏秦很是不满意,就针对秦国提出合纵之策,以此来游说六国之君,最终合纵成功。

    纵是指一竖的意思,从北方的燕国,到南方的楚国,刚好是一竖,因此这一策就形象地叫纵。合纵之策施行以来,秦国二十多年不敢向山东用兵,保得六国二十年太平,难得呀!

    为了击破合纵之策,张仪提出连横之策。是指秦国与六国中任何一国结为友好国家,这个国家就是齐国,是以齐国一直和秦国关系不错。

    到了秦昭王时,秦昭王采纳应侯范睢提出的“远交近攻”之策,和齐国的关系进一步巩固,两国几十年没有打过仗,关系非常好。至于韩国嘛,那是因为处在秦国东进的第一站的战略要冲上,不得不向秦国低头,言听计从。

    秦王要统一国家,最怕的就是六国合纵,他要是胡来,合纵立成,要想破纵,又要花费好多时间与精力,秦王右手指着周冲,指了又指,还剑入鞘,大笑,道:“周先生,你厉害,你厉害,在这里等着寡人。算了,让他们去说吧。你们,都起来。”

    万未想到,怨气冲天的秦王居然给周冲轻轻一语就说得没有了怒火,群臣对周冲的看法马上就改变了,道:“谢王上!”站起身,以钦佩的眼光看着周冲,只是碍于秦王在场,要不然的话肯定是感激话满天飞了。

    “舜事母,尽孝道,升龙为帝;舛杀龙逢,纣戮比干,天下叛之。草民自知必死,草民恐死后再也没有人向王上进忠言,怨谤日腾,忠谋结舌,中外离心,诸侯叛秦,秦之帝业垂成,却败于王上之手,岂不可惜?”周冲挣脱,三两下脱下衣服,光着上身,大步向青铜锅走去,道:“草民言尽于此,请王上活煮了草民。”

    秦王忙一把抱住周冲,右手连挥,道:“撤下去,快点,撤快点,慢吞吞的,没吃饭!”

    “他的表现和史书上记载的一模一样嘛。”周冲在心里好笑,继续演戏,道:“王上已悬榜拒谏,要是不杀草民,何以服天下?”

    秦王右手冲一个文臣一挥,道:“王绾,快去取下来。王翦,你也去。”

    “遵旨!”王绾和王翦两人应一声,小跑着出去了。瞧他们两人那模样,哪里是在跑,纯粹就是在飞。

    “来人,给周先生更衣。”秦王一指赵高,道:“赵高,你来。”赵高虽是不愿,还是一副低眉顺目的样子,应一声跑了过来。

    赵高这人,周冲见着他的面就要小心点,哪会要他穿衣,道:“阶下皆忠臣,二十七人皆受戮陈尸,草民安敢独自着衣?”

    “赵高,快,带人去收拾一下。”秦王冲群臣道:“你们站着象木头人,动手啊。李斯,你去调一批上等棺木来,要最好的,这事你负责一下,一定要厚葬。还有,他们的亲人,要妥加安置,要给抚恤费。他们的俸禄按三十年计,一次性发给他们。”

    周冲很是感慨地想:“历史重来,故事虽然一样演进,在细节上却大为不同,史书可没有提到秦王安置陈忠他们家属的事,难道史家故意不写?秦王的骂名太重,完全有可能!”

    秦王解下身上的王袍,给周冲披在身上,怪责道:“周先生,你看你,这天也够冷的,还象个负气的孩子,把衣服脱了,也不怕冷着。”

    王袍加身,周冲是做梦都想不到,忙推辞,道:“王上,周冲一介草民,不敢受王上如此厚恩,断不敢披王上之袍。”

    秦王看着群臣,道:“你们都听着,周先生是寡人的先生,你们要尊敬他。”

    群臣齐声领命,周冲发现李斯的眼里还有一丝艳慕之色。

    “君子豹变!”周冲在心里想:“难道这种好事落在我身上了?”还晕乎乎的,根本就不相信有这种好事。

    “周先生,你现在是寡人的先生了,走。”秦王拉着周冲的手,来到朝殿,坐在王座上,要赵高给周冲在他身边设一座位,要周冲坐下,道:“陈忠他们是忠臣,就知道数寡人之罪,没有明析天下大计,先生让寡人茅塞顿开。他们要是象先生这样,说得透彻,寡人哪会不听。”

    周冲不得不承认一个铁则:说话要讲技巧!同一件事,不同的人去说就有不同的效果,原因就在于说话人的方式不同,进谏君王也是一样,要以君王能够接受的方式去说,他不会不听。

    秦王接着道:“先生以为,寡人接下来该做什么?”

    周冲心想这不是有一件现成的事儿嘛,道:“王上,草民以为王上应该把太后接回来。”

    秦王眉头一挑,周冲心头一跳,心想:“难道你不同意?”

    






    “来到邯郸学人走,高抬脚,轻摆手,一直学到九十九,还是不会邯郸走!”一阵童谣飘荡在夜空中。

    童谣嘛,应该是小孩子唱的才对,然而让人难以想象的是唱这童谣的人竟然不是小孩,是一个大人,声音高亢浑厚,自有一股慑人威势。

    这歌声不是出自别人,是出自秦王之口。周冲一建议秦王应该马上去把他母亲赵太后接回来,秦王眉头一挑,霍地站起,道:“对,先生说得对,寡人这就去把母后接回来。来人,备车!”

    周冲提着的心放了下来,心想这一通折腾下来,天都黑了,忙道:“王上,天色已晚,还是等天明了再去也不迟。”

    秦王摇头,道:“先生有所不知,寡人想念母亲想得厉害,恨不得马上见到她老人家。要是见不到她老人家,寡人今儿晚上肯定是睡不着了。”

    亲情是天生的,谁也不可能斩断,秦王气头上倒不觉,一到气平了,就觉得母亲纵有千般不是,还是那样可爱,能给他一温暖。

    这点很好理解,群臣都怕他,说的话大多是半真半假的恭维话,很少有真话。母亲就是母亲,也许她说的话不能令他满意,至少那是真实的,这使得听惯了恭维话的秦王有耳目一新之感。

    再说了,一想到母亲,秦王就想起当年和母亲在邯郸艰难度日的日子,在那段他人生最黑暗的日子里,他们没少受人欺凌,都是母亲呵护着他,要不是母亲护着他,他还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这些极富母爱的往事涌上心头,就算铁石心肠,也会化为绕指柔,他能不想念母亲想得发疯吗?

    秦王是个雷厉风行的人,周冲知道无法阻拦他,也就不说什么。让周冲想不到的是,秦王竟然要周冲同行,还要周冲和他坐在同一辆车上,就是御车了。

    据史书记载,秦王当年也是带了那个历史名人,秦王要周冲随行,周冲也不意外,只是要他乘坐御车,周冲还真是想不到,有点受宠若惊。

    说走就走,秦王马上就上登车出发。这事虽是秦王的家事,也是国家大事,群臣也只得跟了上来,满朝文武驾着自己的车乘,长长一队人,声势不小,夜幕降临之前离开咸阳,直去旧都雍城。

    今天遇到的事情太奇特了,奇特得周冲想都不敢想,最让他想不到的是秦王居然会唱儿歌,周冲发现秦王眼里泪珠滚来滚去,不用想都知道他想太后想得厉害。

    这事算得上秦王的隐私了,周冲深知一个道理,这种事越少知道越好,装作没看见,把脸别开去,掀起帘子,看外面的夜景。

    群臣人数不少,驾车随行,辚辚的车轮声,在夜晚中自有一番风韵,这是周冲第一次听到如此多的古代车轮声,不由得轻叹道:“世事如梦,我做梦也是没有想到竟有如此之际遇!”

    肩头给人轻拍一下,秦王的声音响起,道:“周先生看什么呢?”

    周冲忙放下帘子,道:“草民好奇,看看外面的夜景,竟如此之美。”

    “别口不应心了,你是不想看见寡人落泪的样子。”秦王一语道破周冲的心思,道:“你以为看见了寡人的隐私,寡人就会对你不利吗?就会猜忌你呢?你呀,纯粹是多疑了。人,谁没有点隐私,寡人这点事算得什么。人,只要行得端,坐得正,还怕别人说,还别人笑话。”

    不以别人的意志为转移,不为别人的压力而动摇,不怕骂名,中国的帝王虽多,能如秦始皇者少之又少,这点周冲绝对不敢怀疑,道:“王上圣明!”

    秦王看着周冲,并没有马上说话,颇有点失望,道:“你这话让寡人失望啊!”

    这话有点严重,周冲忙道:“王上,草民质性愚驽,不称王上之意,请王上治罪。”

    秦王摇头,道:“寡人说的不是这个。你这人,很伶俐的,要是你都愚驽了,这天下间就没有人称得上聪明。和你在一起,寡人总觉得新鲜。给你透个底吧,寡人身边的臣子们,要么捡好听的说,说难听点,就是寡人放个臭屁,他们都称颂那是龙屁,是香的。不拍寡人马屁的就尽捡不好听的说,指责寡人的过失,这言辞很是不中听,疾言厉色吧,陈忠他们就是这样,弄得寡人心火升腾,才把他们给杀了。

    “唯有你这人不同,既能说真话,又给让寡人接受。母亲这件事,寡人又何尝不想把她老人家接回来,可寡人心头有气呀,一想到那脏事,寡人就受不了。要不是你,寡人这气还不知道要什么时间才能消啊。”

    这话已经是掏心窝子的话了,说得很真诚,周冲就是做梦也没有想到被史家骂得体无完肤的秦始皇居然会对自己说出如此真心话,愣住了,都不知道怎么回答。

    秦王接着说:“只有昏君才会把那些刺耳的话当作找茬,寡人何尝又不知道陈忠他们是忠臣,可那火气实在是太大,不杀人就不能平息,现在回想起来,寡人在心态的控制上还得再下功夫。处理这事,寡人都气成这样,将来征战天下,让寡人生气的事更多呢,要是每件事寡人都这样火大,还不弄得一团糟。”

    骂秦始皇的人往往忽略了他的可贵之处,说实在的,秦王是一个典型的知错就改的人,第一件就是关于他母亲失德一事,他处置太过,醒悟过来,马上就改了。第二件就是逐客一事,李斯《谏逐客书》片言回天,断然撤消了逐客令。第三件就是伐楚失败,亲自到王翦家里把老将军王翦请出来。

    这三件事,周冲是耳熟能详,对秦王知错就改的品德很是赞赏,亲耳听到他的自责,还是让周冲吃惊,道:“王上言重了,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只要王上谨记今日之教训,将来就会少犯很多错误。”

    秦王连连点头,道:“对对对,这话寡人爱听。寡人欣赏的就是你这种品性,所以,寡人对你有一个期望。”

    这一通话说下来,周冲的感觉秦王待他与别人不一样,不是君臣,倒象是朋友,不由得心头一热,道:“王上请讲,周冲一定不让王上失望。”

    






    第六章官袍加身(二)

    秦王很是赞许,道:“寡人是想让先生讲真话,不要象王绾他们一样,一天到晚尽捡好听的说。寡人听多了他们的好话,累了烦了,就可以到先生那里去听听真话,松泛松泛,周先生,你说这样好不好?”

    这事乍听之下小事嘛,不就说真话,只要不在肚里转肠子就行了,谁不会?细品之下,这题目很大,可以说天大,可以想想,满朝文武都说好听的,独独周冲一人不说阿顺之言,要做到这点并不难。难就难在要说到秦王的心里去,要让他有耳目一新之感,象秦王这种聪明绝顶的人,他有什么不懂,有什么想不明白的,要他觉得新鲜,就不是一个难字能说明得了的,可以说难如登天。

    周冲可不敢接,迟疑着道:“王上,周冲本一介草民,所知所识皆平常百姓之事,于国家大事周冲更是不懂,哪敢以寻常事触犯王上。”

    秦王脸一沉,道:“周先生这话就不对了,平常百姓又怎么了?要是没有平常百姓,寡人还是大秦王上吗?正是有平头百姓,寡人才是王上,才能征战天下。你了解平常百姓之事,那就最好了,寡人身边的臣子们,话说得很动听,也很有才情,就是不实在,你就给寡人讲讲平头百姓的事,寡人肯定会耳目一新。”

    《唐且不辱使命》一文里,秦王把平常百姓贬得一文不值,没想到周冲听到的话却是秦王很重视老百姓,周冲真想不到,大有耳目一新之感,愣了愣,才道:“既然这样,周冲尽力就是。只是,周冲才疏学浅,有不当王上之意处,还请王上恕罪。”

    秦王满意地点头,道:“你别以为寡人高高在上,就不知道平常百姓的生活,寡人在邯郸做人质时,还不是过的平常百姓生活吗?那时候,寡人有几个好友,燕丹,丹子就是寡人的好友,我们经常在一起撒尿和泥。”

    “燕丹?哦,就是那个策划了荆轲刺秦的主谋。”周冲在心里想道:“历史重来,燕丹会不会再上演一次荆轲刺秦呢?”

    秦王脸带笑容,道:“丹子那家伙,别看他小,做事可损呢。有一次,我们撒了一泡臊尿,把一堆泥给和好,他就说不要再玩捏泥人,玩多了没意思,要换个花样。”用手背碰碰周冲,问道:“你猜,我们怎么着?”

    万未想到,秦王对自己如此亲切,周冲又一次晕乎了,道:“你们是不是要做损事?”此时的亲王哪里象个帝王,倒象是个顽童,那是回想起少年时光,周冲受他感染,也不称王上了,直言你们。

    秦王点头,道:“我们两个,历来是我出主意,他去做,这次也不例外,还是我拿主意。我们隔壁住着一位老奶奶,姓姜,有六七十岁了。我就要丹子把稀泥放到门上,然后要他扯着嗓子叫‘姜奶奶,你的孙子看你来了。’姜奶奶有一个孙子,每个月要来看她一次,姜奶奶一听,开门就出来,没想到一团稀泥从头上掉下来,淋了一头都是。”

    这种顽童事,哪个小孩没有三件五桩的,周冲听得很是好笑,卟哧一声笑出来,问道:“后来呢?”

    “别提了,羞死人了。”秦王笑得很开心,道:“当时,我们很开心,拍手叫好。姜奶奶是个好人,不仅没生气,还笑着说‘又是你们两个小崽子,太淘气了。’忽然,她闻到尿臊味,马上就不依了,拄着拐杖来追我们,她颤颤微微的,哪里追得上我们。没办法,她就到家里告状。

    “母亲追出来,把我狠揍了一顿。我记得很清楚,母亲一边打我,一边流泪,说‘政儿,你知不知道,你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你将来是要做国君,要争气,不能再做这种顽劣事。’我当时还小,只有七八岁,根本就不知道国君是什么,就问母亲,国君是什么。母亲告诉我,国君就是治理天下的人,要我努力上进。我把母亲的话记在心里,不再淘气。

    “丹子这家伙,实在是太损,他给他老妈揍了一顿,很不服气,第二天还要去找姜奶奶出气,要放火烧她的房子,给我揍了一顿,这事才算过去。”

    周冲在心里感慨:“这就是两人个的差别,一个雄心壮志,要统一天下,努力奋进,终于实现了天下归一的计划,开创子中国历史的新篇章。另一个却是心胸狭隘,睚眦必报,秦王囚他,他就派刺客来刺杀秦王。要是燕丹和秦王对换一下,秦王肯定不会派刺客,他会改革内政,把燕国治理得富庶,然后率领大军把秦国给灭了,以此来复仇。”(按:燕丹刺秦,很多人赞美,但多有史家讥评他不知道改革积弊,把燕国治理得强大,把复仇希望寄托在一刺客身上,十足十的愚蠢。想想吧,燕昭王为了报齐国之仇,不就是先把燕国治理很好,再联合六国,差一点把齐国给灭了,何等地意气风发!这事才过去多少年,他就忘了。)

    秦王一脸的幸福,道:“那天晚上,我可是大吃了一顿,打了一回牙祭。是母亲买回来一只鸡,炖成汤给我喝。别看我现在是锦衣玉食,那时在邯郸,苦啊,能吃饱就是福喽,吃肉的时间一个月能有一次,已经是很不错了。我又是吃肉,又是喝汤,忙得不住打嗝,在一盏昏暗的油灯下,母亲左手支着下巴,眼里满是慈爱,看着我吃得欢,忍不住笑了。

    “我吃完肉,横过袖子擦擦嘴巴,打了两个响嗝:‘娘,太好吃了!’娘没有说话,轻轻点头,说:‘好吃,你就多吃点。’我这才发现,娘唯一的发簪不见了,后来我才知道,是娘把发簪当了买鸡,给我补身子。因为,娘那天打我打得实在是狠,打得我屁股开了花。”

    这故事既是温馨,又是辛酸,很是感人,周冲不由得鼻子发酸,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天下父母心!在哪里都一样,在古代是这样,在现代是这样,在将来依然是这样!在平常百姓家是这样,在帝王之家也是这样!

    秦王一下站起来,道:“赵高,赶快一点!天亮之前赶不到雍城,寡人唯你是问!”

    “刚才不是好端端的,怎么一下就变了人?”周冲有点想不明白,秦王怎么说变就变。

    






    第六章官袍加身(三)

    这一晚上,秦王的表现让人吃惊,周冲的评价是根本不象一个君临天下的雄主,倒象是一位急于见到母亲的游子,那种思念母亲的情景要不是周冲亲见,就是打死他也不会相一个在中国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帝王竟然表现得和平常人没有两样。

    不过,转念一想,这也在情理中:秦王虽是历史巨人,他毕竟是人,也有情感,也有亲情。周冲很是感叹:天下间没有不动情的人,只是你没有找到搏动他心弦的方式而已!

    整个晚上,秦王都在念叨着母亲,讲他小时和赵姬在邯郸相依为命的苦日子,在那段让他终生不忘的日子里,母亲是如何地呵护他,象平常人家一样拉扯他,艰难度日。

    都知道秦王的父亲异人是在秦国和赵国交换人质去的邯郸,由于秦国对赵国连年战争,使得赵国对他冷眼相待,而他在秦国国内又没有什么有力的后台,秦国也把他忘了,这日子过得本身就很困难。困难到哪种程度,只需要说一件事,朋友们就知道了:异人居然没钱娶老婆,要不是吕不韦把自己的侍妆赵姬送给异人,用难听的话来说异人可能只有打……的命。

    秦王出生之后,异人在吕不韦的安排下,从邯郸偷逃出来,回到秦国,准备谋取王位,等到赵国发觉后,就派人监视他们。不论是哪个时代,哪个国家,遇到这种事情,那日子绝对不会好过,原因很简单,赵国律法本来就不健全,这些赵国的差役们没少向他们勒索。吕不韦留给他们的钱财,自然而然地就落入到赵国差役的手里。

    这日子无异于雪上加霜,过得就更困难了。想起从前的艰难岁月,秦王愈发觉得母亲才是这世间最可靠、最亲近的人,愈发急着见到她,一晚上折腾下来,不知道给赵高撂了多少句狠话“赶快点,要不然唯你是问”。赵高惹不起秦王,只好把气撒在马身上,抡圆了膀子狠抽,啪啪的拍打声好不响亮。

    无疑,秦王是个讲故事的好手,讲起他童年时的故事,绘声绘色,很是动听,用周冲的话来说“听秦王讲故事比听著名的评书家讲评书还来劲,声情并茂,生动翔实,还不煽情,更不吊胃口,过瘾!”

    周冲是听得如痴如醉,特别是秦王童年时的淘气事,更是让周冲想不到,不要说想到,连听都没有听到过,不得不从心里赞叹,也许淘气也要看天份,象他这种人淘起气来远非常人所能及。

    一路急赶,天麻麻亮时就到了雍城(陕西凤翔县),秦王掀开帘子,看着城墙,很是激动地道:“到了,到了,终于到了。赵高,快点。”

    赵高应一声,又找马儿出气了。

    听了一晚上的故事,周冲很是困怠,反观秦王,却是神采奕奕,一点困倦之色都没有,好象他刚睡了一个好觉似的,周冲不得不在心里感叹:“拿破仑一天只睡四小时,被人们惊叹为精力过绝人,要是和秦王比起来,恐怕也要自叹不如了。”

    来到旧都宫前,马车一停,秦王就从车上跳了下来,什么话也没有说,直朝宫里走去。先是大步而行,后是小跑,再到后来,是飞奔而去。这可苦了群臣,特虽是上了年纪的老臣们,一个个跌跌撞撞地从后面追去。

    “又有晨练的机会了!”周冲只当是清晨跑步煅炼身体,小跑着跟了上去,心里有一个疑问:“秦王说了那么多的故事,怎么就没有说最丢脸的那件事?对于这件事,我真想听听。”

    周冲心想的那件事,就是赵姬给几个流氓强暴一事,不是周冲居心不良,想了解A级情节,而是这事是秦始皇一生经历的最为痛苦的事情之一。秦王当时只有几岁大,据小说家们描绘的情节,那天晚上几个流氓破门而入,强暴他母亲时,还把他给踹到床下了。几十年后,秦王灭了赵国,回到邯郸,把那几个流氓抓住活埋了。那时,当年的小混混已经老大年纪了,向他求饶,他一点不心疼,毫不留情地处置了他们,算是出了胸中一口恶气。

    雍城是秦国最早的都城,历时三百多年,秦始皇的三十三位先祖就埋葬在这里,秦国在这里建的宫室为数不少,秦始皇加冕的大郑宫也在这里。

    可以这样说,雍城是秦国文化的源泉,是秦文化最重要的集萃地。秦文化对中国文化有多重要,我想能够清楚地说明这个问题的朋友不会很多,可以这样说:没有秦文化,就没有今天的中华文明!今天的中华文明就是当年秦文明的延续与发展!

    熟悉历史的周冲来到雍城,那心情非常的激动,用一句现代话来说就是:信徒朝圣的心情!望着具有粗犷之风的秦人建筑,周冲心里一个劲地叫“回家了,回家了,我回家到了我们伟大祖国文明的老家了!”许久以后,周冲还很是兴奋地道:“那感觉真是太美妙了!”

    这是非常奇特的旅行,周冲真想花点时间把雍城的秦国宫殿好好参观一番,领略一下中华文明的前身秦文化的魅力,偏偏群臣的脚步声作怪,让周冲不得不直面现实,跟着他们跑进去。

    一群人在赵姬的寝宫前停了下来。很明显,当值的宫女根本就没有想到一下子会来这么多人,更没想到的是居然是文武群臣全来了,一个个吃惊不已,站着不动,连去通报都忘了。

    秦王手一摆,道:“你们下去。”

    宫女这才清醒过来,施礼退下去。

    秦王一下跪在门口,叩下头去,哭泣起来:“娘,政儿看你老人家来了!”他心神激荡之下,没有用国君的身份,而是以儿子之礼数叩见母亲。

    宫里传来激动的呼声:“政儿!政儿!娘的政儿!”赵姬拄着拐杖,在宫女的搀扶下,颤微微地快步而出,来到秦王跟前,扔掉拐杖,一下抱着秦王,眼泪哗地就下来了,哭道:“政儿,政儿,你终于来看娘了!政儿,都是娘不好,对不住你!”

    赵姬,周冲曾经在灞上见到过,没想到隔了这些时子不见,赵姬已经不复以前的赵姬,以前那个水灵一般的美女已经不复存在了,除了肌肤仍然柔嫩光滑以外,更象个老婆婆,已经苍老了不少,憔悴不堪。

    无论是谁,经历如此重大的打击,都会身心俱损,赵姬能够如现这般,已经是很不错了。

    秦王紧紧地搂着赵姬,把头埋在她怀里,哭道:“娘,都是政儿不好,都是政儿的错,娘,你责罚政儿吧。”

    赵姬在秦王的额头亲了一下,道:“政儿,都是娘不好,是娘对不起你。政儿,不要哭了,不要哭了。你是大秦的王上,不能哭!”一边说着不哭了,一边给秦王抹眼泪,她自己反倒是哭得更加厉害了。

    这是一个非常感人的场面,群臣也是忍不住呜呜而泣。

    “史书记载,秦王去接他母亲时,母子相对而泣,果然是这样!”周冲在心里印证史实,揉揉鼻子,心里想:“秦王果是不凡,就连哭泣都如此有感染力,让我鼻子发酸!”

    就在周冲感慨这际,秦王扶着赵姬站起身来,冲周冲招手,道:“周冲,你过来!”

    “你们母子团聚,有我什么事呢?”周冲很是迷糊地想。

    






    第六章官袍加身(四)

    “草民周冲见过王上,太后!”周冲来到近前,施礼。

    秦王指着周冲,道:“娘,这是周冲周先生,他是政儿的颖考叔!政儿能够认识到错误,全赖周先生之力。”

    在权力角斗中,父子不相认,母子相斗,在中国历史上、人类历史上并不少见,可以说很多。但是,相斗之后又能和好者,却少之又少,中国历史上就有两件,一件是秦始皇与他母亲之间的争斗,另一件是春秋初年的郑庄公和他母亲武姜之间的争斗。

    郑庄公的弟弟共叔是一个美男子,人长得很俊不说,还很会讨人欢喜,特别是讨他母亲武姜的欢心更是一绝,因而武姜就想把共叔扶到王座上。当然,要实现这一点,就要杀掉郑庄公,母子商议妥当,准备动手。没想到,给郑庄公挫败,共叔自杀。

    郑庄公气头上把他的母亲流放了,并撂下狠话:不及黄泉,不相见。没过多久,郑庄公又想念母亲了,想把武姜接回来,束缚于誓言,终是不可得。颖考叔知道这事后,设法见到他,给他出了一个主意,挖一个地洞,挖到出泉水为止。然后建一个简陋的木屋,把武姜接到里去了,再要郑庄人去地下与武姜相见,既全子母子之情,又不破誓言,这就是非常有名的“郑庄公掘地见母”的故事。

    “黄泉誓母绝彝伦,大隧犹疑隔世人。考叔不行怀肉计,庄公安肯认天亲!”周冲在心里默念后人作的郑庄公掘地见母的诗句,忙道:“王上言重了,周冲片言之力,不敢居天之功,这都是王上一片孝心,草民一点功劳也没有。”

    这话很是得体,秦王很是赞许地点头。

    赵姬先是赞许地看着周冲,后面就是惊讶,道:“咦,你就是周冲,是那个会做豆腐,能够石窝出油的周冲!人称豆腐周吧!我记得你,你做的豆腐可好吃呢!”

    秦王眉头微微一皱,终是忍住没有说话。

    “你这什么话,我早不做豆腐了,现在升级了,叫周公了。你就不能说点别的嘛,一见面就说这个,与此情此景不相称呀!这就是差距!你这样差劲,咋生出一个混一宇内的历史巨人呢?”周冲在心里很是郁闷地想,表面上装作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道:“周冲一点薄名,不敢有辱太后清听。”

    赵姬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言语不当,很是赞赏地道:“周冲,你这人的心思灵,能够别出心裁,赵姬能够母子团聚,全拜先生所赐,请先生受赵姬一拜。”向周冲盈盈一福。

    “居然没再叫我豆腐豆,这还象点话。”周冲暗中松一口气,就要跪下还礼,秦王拉住他,道:“先生不必多礼!娘,我们进去谈。”

    周冲这个现代人根本就没有下跪的意识,只是碍于情势,不得不为,得秦王这一解危,心里暗叫秦王可人,顺水推舟,道:“太后言重了,周冲只不过说出了心里的话,听与不听全在王上。王上能与太后团聚,全是王上孝心,草民是一点功劳也没有。”

    也许是赵姬心情太好,也许是周冲对答得体,她很是满意,一下拉住周冲的手,道:“周冲,走,里面去叙话。”

    据历史记载,母子见面还有好多知心话要说,自己要是去了,岂不成了“灯泡”,周冲很能审时度势,道:“太后,周冲微薄之力,不敢当太后如此隆恩,还是在外面恭候为宜。”

    秦王也不愿周冲去打扰他们母子叙话,道:“周冲,你们先去宫里歇着。”

    直到秦王和赵姬不见身影,群臣一下子围上来,向周冲道谢。王绾道:“周先生,王绾这里有礼了。要不是周先生,这事还不知道闹到何时才能收场,王绾谢过先生。”

    这是丞相,周冲可怠慢不得,忙还礼,道:“相邦言重了,周冲一得之见,赖天之力方才成功。这都是王上孝心感人,不是周冲之功。”

    王绾摸着胡须,赞道:“周先生不居功,更是可钦可佩呀!”

    王翦上前一步,双手一抱拳,道:“王翦见过周先生。周先生的才情学识,机断之道,王翦自叹弗如,周先生高才!”声若洪钟,中气十足。

    对这位名将,周冲早有耳闻,可以说很是钦佩,特别是他和秦王那段论兵的对答更是让人心服,周冲哪敢台慢,忙回礼道:“周冲一介草民,不敢当将军之礼。将军国之栋梁,周冲今日得见将军,三生有幸。”

    这话不是随便说说,王翦的为人处事将才谋略,都值得称道,这是周冲的心里话,王翦道:“周先生言重了。”

    群臣你一言我一语地称赞周冲,杨端和、王贲、羌瘣、桓齮、蒙武、蒙恬、蒙毅、姚贾这些文武官员,你一句,我一句,全是颂扬之词,弄得周冲费了好大口舌才应付过去。

    “自古以来,只有一战成名,没有一谏成名之事,没想到这事居然落到我身上,真是想不到。”周冲有点晕乎乎的。

    群臣都问候过了,李斯才上前,施礼道:“李斯见过周先生,周先生如此之才,高论若斯,李斯真是惭愧。”他的意思是说他和周冲相处了那么久,都没有发现周冲居然有如此回天之术。

    周冲回礼,道:“李大人言重了,周冲愚驽,哪及李大人一言而兴邦的大才。”周冲这话是因为他想到李斯《谏逐客书》。

    李斯谦逊两句,和姚贾两人相偕离去。周冲心想:“你们两个这么快就搅和在一起了,怪不得能够狼狈为奸,害死韩非。”

    当晚,秦王就在宫里住了,第二天才接了赵姬,带同群臣回咸阳。

    群臣都高兴,唯独周冲不爽,因为他接了一件苦差事,那就是给秦王赶车。秦王和赵姬母子坐在车里说话,这车就非周冲赶不可了。

    其实这是秦王给周冲的恩惠,不知道羡煞了多少臣子,特别是骑马走在身边的赵高,看着周冲的眼光很是特别,怪怪的,瞧他那模样,恨不得一巴掌把周冲拍开,自己来赶。

    于赶车一事,周冲还是第一回经历,很是不熟悉,方才知道古人为什么把赶车之术看得如此重要,和现代社会考驾照差不多。

    “驾!”周冲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王车一个加速,飞奔向前。加速太快,周冲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很是郁闷地想:“要是象国家领导人的红旗座车那样,只要打打方向盘就行了,哪有整得这么麻烦的!居然我还成了车夫!”

    






    第六章官袍加身(五)

    “王上万岁,万岁,万万岁!”一声惊天动地的称颂声响起,响遏浮云。

    一到咸阳,周冲就看见让他终生难忘的一幕,那就是不计其数的咸阳百姓前来迎接,人数究竟有多少,难以估计,周冲的心里用一个成语“万人空巷”来形容。其实,到场的咸阳百姓远远不止万人,至少有十几二十万人,一直从城门口列队到王宫。

    老百姓站在道路两边,伸长脖子,很是期待地等待秦王的车驾,眼里满是崇敬之色。

    “真没想到,现在发生的事情和历史上发生的事情如出一辙。当年,秦王接回赵姬时,咸阳百姓自发地前来迎接,把他们最美好的祝福之词献给了秦王,当历史重来时,这一幕居然给我撞上了。”周冲在心里很是兴奋地想。

    秦王掀开帘子,看见如此之多的百姓聚集起来迎接他,显然很出意料。不过,秦王应变之道远非常人所能及,马上就从车里出来,站在周冲旁边,右手挥动,大声道:“大秦的子民们,辛苦了!”

    “这话和国家领导人检阅军队的话咋这么相象呢?”周冲觉得秦王的话很耳熟。

    秦王高大英武,人很帅气,质性聪疑,志气超迈,往那里一站好象一座山,岿然不动,再加上他特有的气质,给人的感觉他不是人,他就是一尊神,让人景仰、让人爱戴的神明。老百姓心中油然而生敬意,齐声吼道:“王上万岁!大秦万年,万年,万万年!”

    周冲在电视看过不少国家的阅兵式,场面很大,气势雄浑,很是振奋人心,可惜就是没有如秦王这样的历史巨人的风采。他一出现,就能激发人心最深处的情感,让人的神经绷紧,不期然就会振奋异常,秦国百姓的吼声无论在气势、感情的投入方面都远非现代那些阅兵式、庆祝仪式所能比。

    “能够化腐朽为神奇,捏沙成泥,这是秦王天生的本领,不是他人所能比。也许,正是这种神奇的特质,才使得他能够克服重重困难,把所有的力量集中起来,最终统一国家。”周冲在心里很是感慨秦王的奇特魅力。

    秦王虎目扫视百姓,猛地拔剑出鞘,指着前方,道:“大秦的子民们:大秦一定能够万年长存!”日光照射下,手中的三尺长剑遥指前方,闪闪发光,秦王威风凛凛,好象战神!

    “王上!”百姓们匍伏在地,双手按在地上,以头触地,感动得涕泪横流,再也说不出来话。

    这种场面太具有震撼力,周冲没来由地道:“人心齐,泰山移,大秦的百姓一心忠于王上!可以为王上赴汤蹈火,万死不辞!”许久以后,周冲回忆起这件事时说“在当时,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说出那样的话,也许是秦王特有的魅力所致。”

    秦王对周冲的话很是赞同,微微点头,道:“人心就是天下!我大秦百姓能如此齐心,何愁不能天下归一!”

    车驾由西向东行驶,秦王正好面对东方,他剑指前方,眼中精光四射,好象利剑一般,射向了遥远的东方!东方正有六个要给他扫灭的国家!

    “那些儒生们只知一味骂秦王无道,暴虐不仁,是暴君,他们要是知道秦王深受秦国百姓爱戴的话,他们应该会闭嘴了。我要不是亲临现场,我也想不到秦王竟然如此深得秦国百姓之心,史书误人也!”周冲在心里很是感叹。

    赵姬也从车里出来,秦王忙扶住她,她把眼前情景打量一下,很是高兴地道:“人真多,好热闹啊。政儿,娘好久没这么高兴过了,我们好好乐乐吧。”

    “你不说话,没人知道你肤浅。这里面蕴含的玄机、民心,岂是热闹二字所能说明得了的。”周冲郁闷得恨不得给赵姬两个耳光。秦王通过这事看到了民心,统一天下的力量,而赵姬只是觉得热闹,同是母子,差距咋就这么大呢?

    “娘,你小心点。”秦王点头,道:“大秦的子民们:寡人不孝,流放了自己的母亲,经周先生点拨,幡然醒悟,接回母后。寡人恩许你们休息三天,去走走亲戚,尽尽孝道,拜访一下朋友,叙叙友谊。”

    按照秦国法律,老百姓要全力农桑,没有特别的事,不能休息,不然要受到惩罚。秦王下令老百姓休息,在历史上的确发生过一次,那是统一国家之后,秦国的老百姓高兴,不顾严酷的法律,自发地上街庆祝,秦王顺水推舟,下令百姓休息三天。如此之事,在秦国是少之又少,老百姓既是大喜,又是感激秦王恩德,颂扬之词不绝于耳。

    周冲赶着车,秦王母子站在他身后,向王宫进发。如此一来,周冲就最是显眼了,老百姓指着他议论纷纷,也不知道是哪个人道出了他的底细,老百姓惊讶难已,有的叫“豆腐周”,有的叫“周公”,更有人称颂他救了大秦国。

    万未想到,自己居然成了万众瞩目的焦点,周冲虽然不爱虚名,也不由得挺挺胸,有点飘飘然的感觉,心想为人景仰原来是如此的享受,怪不得那么多人削尖了脑袋想往上爬。

    “不就一个车夫嘛,挥鞭子手都酸了,哪有开红旗轿车舒服,还那么眼红。”周冲明显感觉得到群臣的艳慕之色,他们中不乏忌妒之人。

    来到王宫,秦王跳下车,扶着赵姬下了车,对群臣道:“寡人不敏,致有今日之事,让你们也跟着受累了。你们也辛苦了,回去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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