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陵飘香
作者:灯火阑珊,最后更新:2008-11-30 23:29:42

    这个要命的时候竟然又下起雨来了。叶薰忍不住要跳起脚来对着老天爷破口大骂了,当然,如果她还有那个力气的话。

    她正费力地攀住身边的一棵枯枝,想要爬上眼前的这片坡地,原本轻盈的身体此时只觉得重似千斤,拉扯之间,手被勒地几乎溢出血来。

    谁知道这条路会这么难走!以前也不是没有爬过山,什么泰山庐山雁荡山都玩过,可那些都是规划完备的景区,哪会有现在这么难走。记得以前她和同学一起爬山的时候,还忍不住哀叹人类的举动破坏了山区原本的自然环境,以没有爬过真正的原始山脉而大大遗憾了一番。等到来到古代了,才发现这古代的山路简直不是人走的,而这天气更是要命,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叶薰用胳膊夹住树枝支撑住身体,才得到空隙往脸上摸了一把。湿漉漉的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滴到衣服上,再沿着已经差不多完全湿透的衣服滴到脚下的泥土里。

    刚喘过气来,“咔嚓”一声,手里的树枝竟然折断了,叶薰手里一空,失力的身体就要向后面摔下去。

    “啊……”惊叫声中,身后及时伸出一只手来,接住了叶薰下坠的身子。

    是萧若宸在背后接住了她,然后用力一推,借着这份力道,叶薰总算爬了上去。

    两人已经走了大半天了,这漫长的一路,地势崎岖不说,天气又阴冷,叶薰本来要将身上的蓑衣让给萧若宸,萧若宸坚决不同意,无奈之下,两人索性将遮雨的蓑衣一分为二。幸亏萧家小姐使用的蓑衣是最高档的那种,厚密宽大,两人的身量又小,一人一半披在身上,也勉强遮掩的住。但大半天的山路赶下来,两人身上还是湿了大半。

    站在山丘上,叶薰惊喜的看到了前面波光粼粼的大河,“太好了,是西汾河,我们到了!”

    皇家猎场就是以这条河流为界限,两人总算走出猎场的范围了,只要沿着河向前,再走不远,前面就是官道了。

    满是希望的景色带给两人新的力气,似乎吹到身上的寒风也不是那么冷了。两人一路小跑着赶到了河边。

    西汾河边生长了不少大树,山里的秋天总是来的很晚,这个时节外面的树木已经稀疏零落,而这里树木枝叶依然茂密繁盛。

    叶薰和萧若宸相携来到河边的一棵树下。挑了一块干净些的大石头,也顾不上灰土泥水,一屁股坐下。赶了一天的路总算有了一个勉强遮蔽风雨的地方。

    叶薰脱下身上的蓑衣抖了抖,雨水碎珠子般溅散开来。又伸手撩起湿透了的衣裙下摆,握在手里用力一拧,一连串水滴落到地上。

    一阵风吹过来,夹着几滴细小的雨滴打在脸上,叶薰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在这种地方要是感冒了可不得了,她赶紧把蓑衣再披上。

    转头看看身边的萧若宸,他正背对着自己,一动不动地看向他们一路走来的道路。叶薰按住他的肩膀,还没有说话,萧若宸却转过身来迎上她的目光,问道:“姐,我们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接下来怎么办?叶薰一愣。

    她原本就打算逃离萧家,甚至行礼都准备好了。逃出去之后打算学习诸位穿越前辈们,做生意赚大钱,当然,如果赚不了钱的话,她带出来的那些金银珠宝也足够让她平淡富足地生活一辈子了。就当一直快乐的米虫,休闲的时候就出去旅旅游,看看风景什么的也不错。可是现在呢?

    行李已经在逃跑的时候失落了,美好的前景化作泡影。两人现在身无分文,最重要的是,他们身后还埋着一个定时炸弹。

    一旦救援的人挖掘开下面的土层,势必会清点人数,两人没死的事情迟早会被人发现。

    想起躲藏在树丛里面听到的黑衣人之间的对话,叶薰总觉得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虽然那群黑衣人言谈之间从头到尾都没有吐露过他们主公的名字,但是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会这么急着向萧国丈下手,又能够使出这种大手笔的人,必定是沈涯无疑了。

    没有了家族的支撑,没有了背后的势力,让他们两个两手空空地去面对这样庞大的隐藏在黑暗之中的敌对势力……

    萧若宸眼见叶薰沉默不语,就知道她还没有明确的打算,当即说道:“我们先下山去寻找杜献唯杜大人吧。他是太医院令,可以直接入宫面圣的。”

    “他……”叶薰脑筋飞快地转动起来,这个名字湘绣对她提起过,记得是萧家的什么表姐夫之类的远亲。算是萧国丈亲信一派的人物。

    “杜家与我们家一向交好,杜大人年纪轻轻就已经统领太医院,爹爹对他也很是器重信任。有他在,一切都好办。”萧若宸继续补充道。其实,最关键的是杜献唯太医的身份可以通畅无阻地进入后宫,而他们现在最大的依靠就是太后了。“……必须尽快向太后禀明一切,请她老人家做主才好。”

    “这样也好。”叶薰犹豫着点了点头,眼下也没有别的路可走了,两人总不能这样一穷二白地流落江湖,头顶上还悬着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掉下来的炸弹。虽然她想彻底脱离萧家,可如今萧家遇到这样的变故,实在不是一走了之的时候。

    言谈之间,雨稀稀疏疏地停了。

    “我先去洗洗脸。”感觉身上的疲惫感略减,叶薰起身说道,既然已经决定了下一步,还是尽快赶路的好。

    她上前两步来到河边,躬身凑近水面,就要伸出手去,然而在视线无意间掠过河面的时候,动作却瞬间僵硬了。

    她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盯住河面上。恍如明镜一般的水面倒映出他们头顶上阴沉的天空和枝繁叶茂的大树,在浓密的树荫之中闪烁荡漾着一道粼粼的白光。

    那光芒……

    叶薰觉得自己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出声,那是刀剑利刃反射的光芒。

    身后,树上有人!

    她竭力压抑住惊恐,假装无意地倾斜身子,从河水倒映的那一抹纯黑几乎能够确定,是两人躲避在树丛里面时候看到的那群黑衣人的装扮。

    对了,记得他们离开的时候就说过要在这附近查看是否有人。自己竟然这么倒霉,已经走了这么远了,还会被人发现。

    怎么办?叶薰脑海之中瞬间转过了无数个念头。

    西汾河之外就有猎户人家居住,假装成无意之间路过的猎户子弟?可是他已经来了多久了?刚刚他们的对话说不定已经进入他的耳中了。而且那句“若遇见可疑的人格杀勿论,勿留活口”还清晰地回旋在她的耳边。

    还没有想出任何应对的方法。

    转瞬之间,波光粼粼,刀影晃动起来,

    他要动手了?!

    刺骨的寒气刹那之间笼罩全身。命悬一线的危机让叶薰耳边幻响起琴断弦绝般的嘶鸣,

    这时的萧若宸对身后的一切还恍然未觉,正要随着叶薰的动作一起到河边洗脸。却看到身前叶薰停下来。

    “姐姐?怎么了?”他停住脚步问道。




    “先不要去找杜大人。”叶薰猛地转过身去拉住他的手,抬头坚定地对他说道:“我还有一件事情要说,还有一个秘密要告诉你。”

    装傻充愣,苦苦哀求,都不可能让头上的屠刀减缓半分,唯一能够阻止他们杀人灭口的办法就是……

    “秘密?”萧若宸抬头疑惑的看着叶薰,她急促的语气和眼神让他直觉性地嗅到了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息。

    水镜上光华微敛,是树上的刀影慢慢地收了回去。

    叶薰的心跳却越来越急促,极端的恐惧反而让她出奇地冷静下来。她嘴角扬起一丝笑容,对上萧若宸疑惑的目光,冷静肯定的重复道:“对,是秘密。”

    萧若宸乖巧地继续坐下来,等待着叶薰继续说明。

    叶薰将手按在他的手上,强自压抑着越来越快的心跳,略沉吟了片刻,继续说道:“我们此行还要先去拿一样东西。等拿到了那件东西,我们再去杜大人那里。”

    现在只能够赌一把了,记得几次和萧国丈见面,言谈口风之中透漏出,他已经拿到了能够置沈家于死地的什么证据,而在树丛里偷听到的谈话也说明,这样东西他们并没有找到。

    这就是他们的一线生机了。

    她要赌,赌那样传说之中的东西对他们来说比她想像的更加重要,赌他们不会认为两个孩子会在这种遭逢剧变的时刻说谎。

    “什么东西?”萧若宸问道。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叶薰信口胡诌道:“但是在决定让我入宫的时候,爹爹就告诉我了,说……说万一家里人出现意外变故的话,就拿着那样东西去见太后,请太后她老人家为我们做主。”

    萧若宸惊诧地看着叶薰,像是难以相信她的话里的意思,又像是不敢相信这种话语会从她的口中说出。

    叶薰按在他手上的那只手带着些微颤抖,像是因为寒冷,又像是劳累过度。

    “那东西现在在哪里?”萧若宸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他沉声问道。

    “这个嘛……地方我也说不清楚,爹爹已经告诉过我怎么走了,我和你一起去就好。很快就能到了。”

    生怕身后的杀手选择当场出手擒下两人逼问,叶薰信誓旦旦地说道。

    “那我们赶快动身吧。”萧若宸像是感受到了希望一般,脸上浮起满是惊喜的笑容。

    “好的。”叶薰忙不迭地点点头,她恨不得生出四条腿来,立刻离开这个地方,摆脱这阴沉诡异的气氛。

    “可是姐姐,你脸上都花了。还是先洗一洗吧。”萧若宸看着叶薰的脸蛋,扑哧笑出声来,指了指她的脸颊。

    萧若宸说完之后就起身走到河流边,捧起清水扑了扑脸,洗清因为赶路溅上的污泥。叶薰也跟着来到河边,凛冽的刀光和黑影已经隐入树丛间消失不见了,可叶薰还是直觉性地感到有一道犀利的目光紧紧锁在两人身上,她捧起冰冷的河水扑打在脸上,让紧张到快要燃烧的精神平静下去。

    先稳住树上的刺客了,接下来怎么样甩开他的跟踪呢?

    就在叶薰压下心头的恐惧,镇静下来盘算下一步动作的时候。萧若宸已经洗完脸,起身走到树下,拿起两人放在石头上的蓑衣。

    像是要抖去蓑衣之中的水分一样,他扬起手里的蓑衣。蓑衣腾飞在空中像是一只展翼的巨鸟,晶莹的水珠四散开来,折射着水色的光华。

    就在着迷离的光华之中,刹那间异变徒生,

    刚刚转过头来的叶薰还没有来得及作何反应,眼角的余光就瞥见一道亮的刺眼的白光从萧若宸扬起的蓑衣之下透出来,惊雷闪电般直射入树丛上。

    电光火石的瞬间,光华消逝。

    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惊呼声和重物坠地的声响。

    全部的过程不过是光影一闪而逝,此时扬起的蓑衣还正在从半空中徐徐飘落。

    叶薰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直到近在咫尺的血花飞溅到她的衣裙上,她才猛地醒悟过来,刚刚,竟然是是萧若宸起身扬剑,然后……

    她的视线转到地上。

    那是一个身穿黑衣,相貌寻常的男子,普通到让人看过一百遍都很难描述出特征的面孔上此时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恐惧。

    他的腰间插着一柄匕首,雪亮的刀刃大半都没入身体,鲜红的血沿着刀柄汩汩地流到地上,他挣扎着抬起头看着萧若宸,面容因为极度的难以置信和伤口的痛苦而扭曲变形:“你……你……刚刚是……”一句话没有说完,就气绝身亡了。

    叶薰心里的震惊不下于眼前被杀的黑衣人。

    她实在是难以相信刚刚还悬在头顶上的危机就这么简单地被解除了。

    看着地上的尸体,叶薰只觉得一阵晕眩,仿佛有一种沉滞的东西从心里头纠结着涌上来,毕竟,她活了两辈子,还是第一次看见死人,尤其是在她面前活生生地死去。

    那种不舒服的感觉让她的视线逃避一样躲过地上的尸首,转到伫立在身前的萧若宸身上。

    刹那之间的由静转动,动作机敏像是一只扑向猎物的小豹子。此时却又静立在那里,像是一株根植在地下的小树苗。只有身体随着呼吸微微颤抖着,昭示着刚刚经历了怎样生死一瞬的激烈搏杀。

    萧若宸呼出了几口气,脸色苍白地看着地上的尸首,好像要说什么,嘴唇颤抖了一下,却最终没有说出口。

    他在害怕?叶薰忽然醒悟过来,自己不过是亲眼看到死人,可是他却是亲手杀了人,而且,这应该是他第一次亲手杀人吧?他心里肯定比自己更害怕。

    叶薰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感受到他的手冷的像冰一样。

    “你的武功这么厉害……”叶薰转移话题似地问道。还是地上的这位老兄太弱了。

    “不是我厉害。”萧若宸急促地喘息了几下,像是在平复自己的呼吸一样,慢慢镇静下来,转头对着叶薰勉强笑道:“刚刚是我偷袭而已。论起武功,他恐怕比我强上十倍还不止。”

    想起自己兵行险招的举动,萧若宸也觉得心有余悸。

    叶薰强忍着不适,转头又看了地上的尸首一眼,“可是你从头到尾都没有抬头向树上看一眼,怎么知道他藏在哪里……”话还没有说完,脑中回忆起刚刚萧若宸的举动,她顿时醒悟过来。




    叶薰强忍着不适,转头又看了地上的尸首一眼,“可是你从头到尾都没有抬头向树上看一眼,怎么知道他藏在哪里……”话还没有说完,脑中回忆起刚刚萧若宸的举动,她顿时醒悟过来。

    “你是借着弯腰在河面上洗脸的时候……”,他应该是在洗脸时候借着水面的倒影确定了黑衣人的隐藏位置,同时摸出了藏在身上的匕首。然后假装成拿蓑衣的样子,走回树下,趁着扬起蓑衣的时候出手。

    一开始就没有提防眼前这个孩子,而且又被扬起的蓑衣掩盖住剑势,所以等到树上的黑衣人发现剑光的时候,利刃已经递到身前,躲避不及了。

    竟然就丧命在一个只有十二岁的小孩子手上,这位老兄确实死地很冤。

    叶薰忍不住略带同情地扫了地上的尸首一眼,转头看着萧若宸问道:“只是……你一开始是怎么知道树上藏着人的?”难不成他也是和自己一样从水面上发现的?

    “是姐姐你告诉我的。”萧若宸神态已经完全放松下来,走上前用脚踢了踢地上的尸体,然后回头说道。

    “我告诉你的?”叶薰竭力不去看地上的尸体,偏过头,疑惑地重复道。

    “姐姐你的手一直在打哆嗦呢。”萧若宸看着叶薰嘴角一扬,调皮地笑道。是叶薰不同寻常的神态引起了他的警惕,再联想到叶薰洗脸时候那一刻的僵硬,让他果断地判断出周围必然有危险存在。而四周最可能有敌人藏身的地方就是两人身后的大树了。

    “呃……”叶薰眉角挑了挑,刚刚她确实是被吓得不轻,甚至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心脏抽紧,只是……就凭着自己举止神态上细微的差别,就能够判断出周围有敌人来?这小子的观察能力简直……他真的只有十二岁吗?而且之后还能够保持镇静,瞬间想出周密的计划来,判断敌情,诛杀敌人。

    叶薰无限感慨地摇了摇头,这个小鬼未免……

    “喂,你要干什么?”刚转过头来,就看到萧若宸正在弯腰摆弄脚下的尸首,叶薰惊叫道。

    “把尸首处理掉啊。姐姐你看起来很害怕的样子,都不敢看呢。”萧若宸回头冲着叶薰笑道。

    叶薰心里一动,连这个都注意到了,这小子还蛮体贴的呢。

    “按理说应该由姐姐来做才好,你比我大多了,应该照顾我才对。”接下来的第二句话就泄露了小恶魔的本色。

    “什么叫做大多了,我比你大两岁……不,一岁半而已。而且你是男孩子,应该干力气活的。”想想自己的实际年龄,叶薰有点心虚地说道。

    “姐姐照顾弟弟是应该的。”萧若宸说的理直气壮。

    “男人照顾女人才是应该的呢。”叶薰毫不退让地反驳道,丝毫没有想到在场的两人距离男人和女人的差距还不是一般的大。

    ……

    几句平常的闲聊,让叶薰绷得紧紧的心弦开始放松下来。

    仿佛在经历了一夜的山崩地裂,追杀逃亡之后,终于开始从紧张和恐惧的最巅峰慢慢下滑了。

    对于尸体和鲜血还是有着本能的厌恶,叶薰偏过头注视着天上的云朵。却又忽然想起什么一样,猛地转过头来,冲着已经将尸首拖到河边的萧若宸高声喊道:“等一等……”

    可惜已经晚了。

    “砰”一声,黑衣人的尸首被萧若宸一脚踢飞了出去,在半空中优美的翻了个滚,“扑通”落到了河中心,冒起几个猩红色的水泡就消失不见了。

    大功告成的萧若宸拍了拍手,这才转头问道:“怎么了?”

    叶薰无言地看着河面荡开的一圈圈涟漪,她刚刚想起来,两人现在是身无分文啊!

    去搜刮亡者的尸体固然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事情,可是身无分文的未来更加让人欲哭无泪。

    银子啊,你就这么随水去了!叶薰泪眼汪汪地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大河,想起未来的贫困生活,心里寒风阵阵。

    “姐,你要那个尸体干什么?”萧若宸顺着叶薰的目光投向河面,继续孜孜不倦地问道。

    “我肚子饿了,想要吃东西了。”叶薰转过头,很诚恳很无奈地向不知世道辛苦的大少爷叹道。肚子饿,身上冷,衣食住行,起居坐卧,那样不要银子啊?唯一的现成财源就这么被他潇洒的一脚送走了。

    “吃东西……”萧若宸口里喃喃地重复了两遍,忽然回过头去看着平静如镜的水面,像是想到了什么毛骨悚然的东西似的,脸“刷”地绿了……

    “在想什么呢?”叶薰毫不客气地敲了他的脑袋一下,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不会想什么好事,“我说的是银子,银子!银子!知不知道?你至少先搜一搜身再踢飞啊。”

    不过……说起肚子饿,还真地很饿很饿了。叶薰抱住肚子,愁眉苦脸地想到。

    两人已经走了快一天一夜了,漫长的奔波之中,因为精神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状态,连饥饿的感觉都不自觉地忽视了。现在精神上放松下来,立刻感觉全身无力,疲倦地连迈步的力气都没有了。

    先下山再说吧。希望那位杜大人家不要太远。

    叶薰强打起精神,俯身拿起刚刚被萧若宸扔在地上的蓑衣,却意外地发现刚刚黑衣人躺过的地上有什么东西在闪光。

    “这是……”叶薰俯身捡起那件东西。

    是一根簪子。而且……。

    她越看越吃惊,来到古代这么久,簪子见过不少,但是能够让她记住的实在是不多,而这一只却意外的眼熟。

    整只簪体是一只光滑的碧玉柱,簪子头上伸展开来的蝴蝶翅膀是浅绿的宝石雕琢拼接而成,由打磨地极细的螺旋状银线半固定在簪首,轻微摇动一下,就振动不已,如同一只真正的碧绿色大蝴蝶展翅欲飞一般。最诡异的是蝴蝶的一个翅膀上还崩开了一个小缺口。

    这不是自己上次戴过的那一只吗?记得她打包行李的时候一起收拾进去了,应该在爬山的时候跟着包袱一起掉落到山间了啊。怎么会在这里?

    叶薰低头看了看地上,这应该是从刚刚那个黑衣人身上掉下来的吧。

    “姐,这是什么?”萧若宸凑过来看着叶薰手里的东西,“咦,好像见过,是你戴过的吧?”

    “嗯。”叶薰点了点头,伸手擦去簪子缝隙里面黑黑的泥土。看来是滚落在泥土里之后,没有被埋住,凑巧被那个黑衣人捡到了。

    说不定就是这只簪子引起了他的怀疑,要不然,他查看周围的动静也不至于查看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这只簪子和自己还真是奇妙的缘分啊。不管怎么样,他们有了一样值钱的东西了。等下山找一家当铺把它当了,这几天的衣食就有保证了。叶薰高兴地想着,将簪子收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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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凛冽的秋风吹得山脚下的大树哗哗作响,悬在树叶上的水珠子纷纷扬扬洒落,间或有耐不住风力的叶子零星飘落在空中,仿佛刚刚停歇的秋雨又开始下起来,。

    树下是一座简陋的小茶馆,四面土墙围住不大的院子,木制轩窗勉强遮掩着前厅四壁,门槛前高挑的竹竿上悬着帆布,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半边字体都已经被油污地看不清楚了,只依稀可以分辨出“田家茶馆”几个大字,

    平时生意惨淡的茶寮,此时里面坐满了人。形形色色都是被这一场雨阻住的路人。

    “看着天气,只怕过一会儿还要有雨呢。”一个行商打扮的中年汉子推开门探出头去,忧心忡忡地看着天色说道,“可真是赶上时候了,这路还怎么走啊。”

    “就算没有雨,嘿嘿,也别想走了,你刚刚没看见官道上快马飞驰的那一大队骑兵吗?看那衣着盔甲,像是城里头禁卫军的模样呢。”隔着一张桌子的另一人说道。

    “皇上的御驾就在猎场里头,有兵马出入有什么稀奇的?”中年汉子回头说道。

    “可年年都秋猎,也没有像今年似地,来了这么多兵。”一个猎户打扮的男子插嘴说道。

    “还能有啥事,太平盛世的,还有人造反不成?”中年汉子嘀咕了一句,随即又想到了什么似地说道:“对了,难不成是北头那些蛮子又打进来了?边关告急……”

    “呸,呸,呸,别说丧气话了,那些蛮子今年年初刚被沈将军打得落花流水,哪能这么又打过来。”几个人一起哄叫否定着。

    “兵马出入其实不稀奇,不过头天晚上,那一阵地动山摇的电闪雷鸣只怕就要有些不寻常了。”卖茶水的老头佝偻着腰提着茶壶一边来来回回,一边缓缓说道。

    “有什么不寻常的。不就是一场暴雨吗?”中年汉子回头说道。

    白发苍苍的老头缓缓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他是长居山间的老人了,听那声音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尤其是半夜里头的一连串象山崩地震似地的闷响,简直像是天公发怒了一般。

    茶寮里的人闲来无事,又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话题慢慢延伸到别的上面。

    一阵秋风吹过,门口的中年汉子打了个喷嚏,骂了一声,“这见鬼的天气……”就要想关上门,

    门关了一半却被卡住了,一只湿漉漉的手伸进来,撑住了门。

    中年汉子抬头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门口出现了两个身影。

    “客官赶快进来吧,喝茶吗?小店还有现成的点心。”眼尖的老头看见客人上门,殷勤地招呼起来。

    推开门,两人闪进茶寮。

    个子稍高的那个一把扯下那半件蓑衣,甩了甩头发,呼了一口气:“可算有一个暖和点的地方……阿嚏,阿嚏……”一句话没说完,连接打了好几个喷嚏。

    另一个人也默默地脱下蓑衣,明明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却带着一种文雅有礼的意味。

    看清楚了两人的形貌,满茶寮的人都禁不住有些直眼。

    好俊秀的人物啊!

    个子略高的那个是个女孩,生的清秀脱俗,黑曜石般的眼睛流转之间流露出晶莹剔透的眸光,只是粉嫩的脸孔犹自带着几分稚气。

    后面的那个看衣着像是男孩,可容貌竟然生的比前面的女孩还精致几分,让人一看就要移不开眼去。只是脸上一副让人琢磨不透的沉闷表情,感觉难以亲近。

    这一男一女的组合,第一眼看上去是惊艳,而第二眼看上去,就是说不出的奇怪了。

    两人身上的衣服几乎都湿透了,而且满是污泥灰渍、破损刮伤,简直不能看了,但明眼人依然能够分辨出昂贵的布料和精致的花纹。看容貌,辨气质,按衣着,都像是大家的小姐公子之类的人物,可大家小姐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在山脚下的茶寮里面吗?还是这么狼狈的模样。

    这里最常见的都是行色匆匆的旅人和客商,偶尔有几个游山玩水的读书人。无论是那种身份,都与眼前两人的形象不符。尤其是,两人的年龄也太小了吧。顶多不超过十三四岁,这么小的孩子难道没有大人跟随,也不怕路上遇见歹人……

    中年汉子忍不住探头看了看门外,视线所及,只有山脚下空无一人的官道蜿蜒曲折。

    正在众人疑惑中,那个年龄稍长的女孩已经甜甜一笑,开了口:“老爷爷,有吃的没有?还有热水,我们姐弟想洗漱一下。”




    看茶的老头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有,有,只是……不知道客官怎么称呼?还有别的人……”这姐弟两人看起来太过于诡异,让他不知道应该如何问起。

    “我叫叶薰,这是舍弟叶……叶宸。”似乎感觉到周围的疑惑,女孩笑着解释道,“我们是跟着爹爹一起来京城芳菲绣馆送货的,路上因为下雨,车子陷进坑里头去了,爹爹正带着伙计们在后面整理,让我们姐弟先进城去。”

    众人恍然大悟,原来是跟着父母出门的。知道后面有大人跟着,茶客们纷纷打消了疑惑。

    这姐弟二人自然就是叶薰和萧若宸了。

    推开后门,老头领着两人进了后院,三间朴实的土房一溜儿并列着,这里偶尔也提供路过客商住宿,虽然器具简陋,热水和洗刷的器具倒是一应俱全。

    “在山里走路的时候不慎跌了几跤,老爹,可有干净的衣服?让我们姐弟暂且换上。”叶薰一边走着一边问道。

    老头抬头打量着二人,“男装倒是好说,老头子儿子小时候的衣服还收着的,只是……”他的视线转到叶薰身上,神色有几分为难,“只是女装是我过世老伴的衣服,只怕小姐嫌弃我们乡下人……”

    “无妨无妨,就麻烦老爹了。”叶薰笑着摆手说道。此时她只觉得身上一阵比一阵阴冷,赶紧把这满身的湿衣服换下来才是正理,那里有功夫去挑三拣四。

    叶薰和萧若宸进了房间,四面土墙斑驳破落,屋里除了一张床,一张破旧的木桌和一条长凳之外别无他物。就是这样只能够家徒四壁来形容的房间,落到了两人眼里,却像是温暖的灯火映进了长久跋涉在黑暗间的旅人眼中,让疲惫不堪的两人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叶薰脱力一般坐倒在床上,觉得自己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一天一夜的奔波,一天一夜的恐惧,一天一夜的生死时速,她活了两辈子,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大起大落。

    不同于叶薰的松弛,萧若宸依然坚持笔直的站着,脸上的神情也谨慎沉思。

    “别站着了。”叶薰拍拍身边的位置,对萧若宸说道:“过来坐下。我们今晚先在这里住一宿,明天就起程去杜大人家里。”

    萧若宸乖巧地点点头,走到叶薰身边坐下来。

    叶薰从怀里摸出那只簪子来,拿在手里把玩着,沿着茶寮向前走不远就是山村了。也不知道这附近的村镇里面有没有当铺?

    没有的话他们今晚的房钱饭钱怎么办?干脆直接用这支簪子抵债算了。反正到了城里杜大人那里,不愁没有银子。

    “姐,你说会不会再有人追下来呢?”萧若宸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出言问道。

    “暂时应该不会。”叶薰犹豫了一下说道,那个黑衣人会发现他们纯属巧合,他们不至于倒霉到第二次被人发现身份吧。

    不过也只是暂时安全而已,就算是连绵的大雨阻止了工事,倒塌的山地一时之间不会被挖开,那个黑衣人的事情也迟早会被人发觉。自己的手下莫名其妙地失踪了一个,沈涯那边不可能不起疑心,一定会再派人出来寻找的。

    没有关系,等到明天的这个时候,他们差不多已经抵达杜家了。所以……

    “烦恼的事情先放一边,”叶薰乐观地拍着萧若宸的肩膀说道,“好好吃点东西,休息一下。明天尽快赶路,等到了杜大人家里,我们自然就安全了。”

    萧若宸点点头。

    正思量着,门外传来茶寮老头的声音,“小姐,公子?”

    “老爹快进来吧。”叶薰跳下床,上前拉开门笑道。

    接过老头手中的两套衣服和热水,叶薰欣喜地关上门。

    走近萧若宸,把那套浅灰色的男装拿给他。

    然后扳住他的身子转过一个圈,背对着自己。

    “姐?”萧若宸带点不解地问道。

    “我要换衣服了,不许偷看哦。”叶薰笑道。“你也赶快换上,小心着凉了。”说着拿起自己的那一身,就解开扣子脱下外套。

    “姐……”身后传来闷闷地一声,萧若宸尴尬地转过身去,“你就不能……”

    叶薰扑哧一声笑道,“不能怎么样?这里总共就这么一间房,难不成要我去外面换吗?很容易生病的。”

    说起这个来,叶薰的视线落到房间里唯一的一张床上,不仅房间,似乎连床都只有一张呢。

    幸亏这个小子只有十二岁。

    叶薰带点庆幸地想着。一边飞快地脱下衣服,将干衣服换上。

    晚上,两人当然也只能够挤在一张床上睡觉了。

    叶薰缩在被窝里,感觉到身边像是有一个小火炉一样,腾腾的热气烤的人稍微有点心焦。虽然两人都是和衣而睡,但心底里还是有些微莫名的尴尬。

    房门外,凛冽的寒冷的风吹过,发出呜呜的呼啸声,像是妇人哀怨的哭泣。简陋的土房连窗户都没有,倒是省了寒风灌入的烦恼。冷雨扑扑敲打着房檐,顺着檐隙泠泠滴落,与漫天的风声交集在一起,传入人的耳中,无端觉得浮动在周围的空气又冷了几分。

    叶薰忍不住朝被窝里缩了缩。

    躺在床上,回忆起白天的种种剧变,两人都了无睡意,萧若宸盯着天花板沉默了半响,出声问道,“姐,等见了杜大人,见了太后,我们怎么办呢?”

    听到这个问题,叶薰心底里微一黯淡,她也正在烦恼。说句实话,她对于前往投奔太后的举动并不看好。

    沈涯这一次能够使出这样决绝的手段来暗害萧家,必定在各方面都做了万全的准备。

    虽然他们两个逃过一劫出乎他的预料之外。但仅凭借着两个未成年的孩子的证言,会有人相信他一个堂堂朝廷大将,帝王亲信,会使出这种手段来谋害政敌吗?而且他们两个要怎么解释逃出生天的缘由呢?难不成直接说因为自己逃婚?!

    那一夜的事实真相一旦揭发出来,势必会震动整个朝堂和宫廷。

    沈涯如今深受皇上的信赖,而且沈贵妃又宠冠后宫。他们两只小蚂蚁有能力撼动这两棵根基深厚的大树吗?

    想到这里,叶薰轻叹了一声,“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皇上只怕不肯相信……”

    “就算皇上一时不肯相信也无所谓。”萧若宸若有所思地看着灰蒙蒙的天花板,缓缓说道:“反正萧家的营地再往前就是陛下御驾所在的行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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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算皇上一时不肯相信也无所谓。”萧若宸若有所思地看着灰蒙蒙的天花板,缓缓说道:“反正萧家的营地再往前就是陛下御驾所在的行宫了。”

    叶薰一时之间没有吃透这句话的意思,“啊?你是说……”她转过头,正对上萧若宸荏弱秀美的侧脸,紧蹙的眉头勾画出冷冽宛如冰珠的气质,漆黑晶亮的眼眸之中透着犀利尖锐的眸光,那目光投注在上空无尽的虚无黑暗里,像是要从那片摸不清底的黑暗中看出一条明路来。

    叶薰的心里忍不住一颤。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是要将弑君的罪名往沈涯的头上按。谋害萧国丈的罪名虽大,但没有确切的证据,是没法对沈家造成致命的伤害的。尤其是沈家圣眷正浓,而萧家又已经开始受皇上忌惮的当下。但是一旦这个罪名牵扯到弑君上头,哪怕只是最毫无根据的捕风捉影,最荒谬不堪的指鹿为马,也会在九五至尊的心口上埋下一根隐秘的刺。当今的皇帝是个怎样的人叶薰并不清楚,但是在她读过的历史书上,这样的例子实在是太多太多了。尤其是对于那些手握兵权的大将,甚是连“莫须有”的罪名都可以变成杀人的利器,何况这种赤裸裸的有弑君嫌疑的毒刺呢。只要适时适机地浇灌,极有可能会生长出猜忌怀疑的毒草,结出致命的果实。

    这样……沈家的日子只怕也会不好过了。

    明知道这样祸水东引的办法最是高明,可不知道为什么,叶薰心头一颤,无端的觉得身边的这个少年距离自己遥远起来。

    她正在出神,却忽然觉得手上一暖,是萧若宸在被子里面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叶薰有些惊异地转过头去,萧若宸正凝视着她,原本冷锐的目光已经变得柔和温暖,“姐,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叶薰笑了笑,觉得精神似乎一阵恍惚疲倦,她定了定神,随口说道:“等见到了太后,再商量这些吧。”现在的她,实在是没有力气去思量这些东西。

    注意到叶薰的神情有些不好,萧若宸眉头一挑,以为她是担心与太后见面的事情,连忙说道,“姐,你是害怕太后再逼迫你入宫吧。其实你不用担心这件事情了。毕竟爹爹他们出了这种事情……”说到这句话,他的神情有些微苦涩自嘲。

    叶薰微一愣,立刻想到了这一点。

    所谓“三年之丧,齐疏之服”,古代父母丧生,必定要守孝三年,并且期间禁绝婚嫁迎娶。经过了那一场惊天剧变,她已经奇迹式地摆脱那个万恶的皇后身份了,至少三年之内不用为这个问题烦恼了。

    这算是到现在为止,他们得到的唯一一点意外的惊喜了吧。叶薰疲倦地想着。

    “姐,你放心,你不愿意入宫,我就绝对不会让你入宫的,就算是太后她想要打这个主意也不行。”萧若宸凝视着叶薰说道,音调不高却一字一句铿锵有力,“三年之内是这样,三年之后也是这样。”

    两人脸贴的极近,呼出的热气就近在耳边。感受到与自己相握的那只手在慢慢收紧,叶薰心里一阵温暖,却莫名的掺杂着几丝不太自然地尴尬。

    她挣脱了萧若宸的手,带着七分开心,三分戏虐地拍了拍他的脸颊,“我知道了,小勇士,以后姐姐的未来就要拜托你了。”

    “我一定好好照顾姐姐。”萧若宸却神情极郑重地点头说道。

    被他认真的神情逗得忍不住笑了,叶薰温声笑道:“好好好,我知道了,早点睡吧,今晚先不要担心了。明天还要早起。”

    “嗯。”萧若宸点了点头,像是一只窝在火炉边的小猫一样,向里蜷了蜷,把头靠在叶薰的肩膀上,闭上眼睛。

    两人奔波一天,原本就极度劳累。安定下来,几乎立刻睡着了。

    耳边回响着冷雨敲窗的旋律,叶薰这一晚睡得极不安稳,只觉得窗外的雨就打在身上一般,遍体沥沥生寒。

    也不知过了多久,听到身边有细微的响声,叶薰勉强睁开眼睛,却感觉眼前仿佛有无数的帷幕重重遮掩着,景物人影都模糊起来。

    只是从门前透过的那一片光晕她知道,天已经亮了,该启程了。

    叶薰想要挣扎着起身,可身体刚动了动,就觉得眼冒金星,头昏脑胀,一下子失力地摔倒在床上。

    “姐……姐……你怎么了?”耳朵边上似乎听见有人在急促地呼唤她,头脑却昏昏沉沉,眼帘更像被胶水黏住了,怎么用力也睁不开。

    “我没事。”她想开口这样说,可是身体完全不听使唤,似乎连张口的力气也没有了,神智也逐渐模糊起来。

    该死的,她怎么在这个紧要的关口上病倒了呢?!昏迷过去之前,叶薰恨铁不成钢地想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叶薰觉得自己像是在做一个梦。她好像是被扔进了炎热干旱的沙漠里,燥热的太阳当空照着,四周滚烫滚烫,像是要把她体内的每一丝水分都烤出来。恍惚之间,又像是掉进了冰窖里,冷的直打哆嗦,四周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周围只是模糊的影子。

    这样冷热交替的折磨不知道经历了多久,朦胧之间感受到床前有人接近,抬起她的手腕按住脉门,又有人扶起她来,将苦涩的药汁喂进她的口里。

    叶薰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倦意深重,连动一下的力气也欠缺,她明白自己病的很重,只能够机械式地吞咽下送到嘴边的药汁,很快就又陷入昏沉之中。

    真正清醒过来又已经是夜晚了。叶薰觉得口角干涩,勉力睁开眼睛,屋里晦暗一片,透过木门的缝隙,她看到漫天的星光闪烁。

    又是晚上了,她睡了多久了?叶薰挣扎着爬起来,却觉得身上的被子很沉,眼神一定,才看清楚自己脚边竟然趴着一个人。

    他原本是坐在床前的那条长凳上,似乎是极疲倦了。不自觉地趴倒在自己脚下。

    叶薰低头看着他的睡脸,长长的睫毛在他白皙清秀的脸上投下深深的剪影,抿起的薄唇带着淡淡坚定的弧度,睡着的他像是一只温顺的小动物,蜷缩成一团缩在自己脚边。

    叶薰伸出手去轻轻撩起垂在他额前的散乱刘海,不期然地看见他眼帘之下有着浓重阴暗的晕色,给这张年轻活力的脸庞画下憔悴的剪影。

    他多久没睡了?

    屋里静悄悄的,只余下破落的桌子上那一盏昏黄的油灯,在细风中挣扎跳跃,这一瞬间低伏下去,仿佛就要熄灭,下一刻却又挣扎着起来,在残风中继续喘息。

    昏暗的灯光给屋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陈旧的色彩,却只有眼前少年的脸孔鲜活而明亮。时光似乎正在随着这明灭不定的晦暗慢慢流逝,却只有眼前的这张脸孔沉静地像是一潭凝成冰雪的湖水,无视时间的一切法则,就这样沉淀成一种近乎永恒的影像。

    一种细腻的感情从叶薰的心底最深处漫上来,像是春风初至,温暖的绿意刹那之间布满大地。有些感动就是这么不期而至。灯下少年微微蹙起的眉头,因为熬夜而发青的眼晕,满是疲倦却依然英气刚毅的表情,都深深地刻印在叶薰的心里,成为她永远无可磨灭的记忆的一部分。

    也许有一些感情,就像是这燃烧了一夜的蜡烛,就算已经彻底化为灰烬,深红的烛泪依然凝结在那里,鲜明而生动。直到很多年之后,无论他们是亲密还是疏离,是近在咫尺还是相隔天涯,这一夜的灯火,这一夜心灵深处的颤动,都是弥漫在她内心深处最温馨的一段回忆。




    正在神思游离之间,一阵秋风带着潮湿阴寒的气息窜入屋里,叶薰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她这才发觉,身上的衣衫差不多被汗水湿透了。

    同样被这一阵寒风侵扰,趴在床边的萧若宸打了个哆嗦,不自觉地蹭了蹭被子,睫毛轻颤,清醒了过来。

    “姐!你醒了?!”揉了揉眼睛,一抬头就看见坐在床上的叶薰,萧若宸眼中爆起惊喜的光芒。连忙从床边跳起来,却被身后的板凳绊了一个趔趄,险些跌倒在地上。

    叶薰惊声呼道,“小……心……咳……咳咳……”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转成剧烈的咳嗽,她这才发现自己口里干涩发苦地厉害,嗓子像是烟熏火燎过一样。

    萧若宸退了一步稳住身形,“我没事。”他一边说着一边凑到床边按住叶薰的肩膀,“姐,你先躺回去,大夫说你病得很重啊。”

    叶薰依言躺回被窝,萧若宸替她拉上被子说道:“你先躺着,我先去给你端药去。”说着就跑出房间。

    叶薰捏着鼻子将碗里黑糊糊、苦涩涩的药汁一饮而尽,萧若宸立刻递上茶水。叶薰接过茶水喝了几口,缓和了口里的苦味和干涩,这才问道:“现在什么时候了?我睡了多久?”

    “已经是亥时中了,姐,你昏睡了一天多了,大夫说你体质原本就虚弱,奔波劳累,又淋雨受凉,所以撑不住一下子病倒了。”萧若宸解释道。

    已经第二天的晚上了?!叶薰心里一惊,问道:“那这两天里有没有人……”

    “你放心,没有人追来。昨天雨停了,滞留的客人也都纷纷上路了。现在整个茶寮里就我们两个人停留而已。”萧若宸安慰道。

    叶薰心绪稍安,想来沈涯他们的效率不可能这么高,

    “对了,你哪来的银子请大夫抓药?”叶薰忽然想到了这个问题,抬头问道。

    “我把那只簪子……拿到镇上的当铺抵当了。”萧若宸一边说着,一边偷眼看着叶薰的脸色,“姐姐不是一直说要当掉它吗?”

    叶薰没有注意萧若宸的神情,只是感觉有点不可思议:“你会当东西?”眼前这一位可是标准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大少爷啊,竟然知道当铺这种存在?

    “我问了茶馆里那位老爹了。”看到叶薰似乎并不在意簪子的得失,萧若宸的神态放松下来,老实交待道。

    “嗯,那当了多少银子?”叶薰关心两人的经济现状。

    “十两。”萧若宸继续老实交待道。

    十两?!叶薰嘴角抽搐了一下,还真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少爷啊。她虽然对当下的物价了解不多,但光看那根簪子镶宝嵌玉的材料也知道,最低也是价值几百两的。

    算了,他第一次去当东西而已,再说,十两银子也足够应付到那位杜大人家里了。叶薰安慰地想着。只是时间不能再拖延了,拖延的越久就越危险,他们必须尽快赶路才好。

    奈何叶薰虽然清楚时间的紧迫,但这场大病却不是她靠着心急就能够痊愈的。甚至有痊愈速度与心急程度成反比的倾向。而萧若宸又坚决不同意让叶薰在未痊愈之前上路,两人只好暂时在这间小客栈里住了下来。

    在病床上拖拖拉拉一直养了三天,叶薰的病情终于转好了。

    这三天同样也是提心吊胆的三天。两人时刻担忧着被人追查上门,每次有客人到来都会紧张一阵子。好在因为这几天天气时晴时阴,路上行人很少,茶寮的生意萧条地出奇。

    整整三天始终没有见到有可疑的人路过这间茶寮。叶薰也不知道该说是沈涯那边的办事效率太低,还是有什么他们预料不到的原因。

    被困在这间小客栈里的他们当然不会知道,外面正在发生着何等惊天东西的变故,此时的沈涯所忙碌的,是一场改写整个朝政势力的大布局,对于一个无关紧要的手下偶尔失踪这种事情,根本无暇顾及。而他们更没有料到的是,正是这场被他们抱怨来的不是时候的急病,反而又一次机缘巧合地救了两人的性命。

    ***************************

    叶薰提起裙子一角,纵身一跃,灵巧地从马车上跳下来,然后从怀里摸出几文铜钱递给赶车人,笑道:“一路多谢大伯了。”身后萧若宸也跟着跳了下来。

    几天的休养下来,身体终于彻底痊愈了,一大早他们搭了一辆过路的马车上了路。有车代步就是轻松,太阳还没有落山就进了城。

    车轱辘滚过官道的声音逐渐远去。官道上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叶薰拉着萧若宸闪到路边,看向四周问道:“杜大人府上在哪边啊?”

    “就在前面不远,我们这就去吧。”眼看就要抵达目的地了,萧若宸也精神起来,领着叶薰向前走去。

    这里是京城外不远的奉贤县,也算是京畿一部分,杜献唯的祖宅就坐落在这里,如今府邸里是由杜夫人,也就是萧家那位嫁到杜家的女儿执掌门户。叶薰两人准备先去见这位杜夫人。

    京畿之地,虽是一县,繁华也远胜边远城市。街道两边各种店铺鳞次栉比,货物琳琅满目。叫卖声吆喝声响彻街市,风味小吃的香气回荡在空气里,与马车带起的烟尘气息混合成一种特有的热闹。

    拐过一道街,就是杜家的府邸了。两人快步转过街角,看清楚了眼前的情形,顿时吃了一惊,脚下齐齐一顿。

    这是怎么了,叶薰惊疑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前面人山人海,几乎把整条街都填满了。

    人群的中心就是杜家府邸,难道是杜家发生什么事情了?她心急想要从人群里挤进去,可整个大街都被堵地水泄不通,留不出一丝空隙,想要掂起脚尖看看,可惜先天条件不足,人长地矮了,再怎么跳脚都没办法。

    无奈之下,叶薰拉住身边的一个身穿青花布裙的矮胖中年女子问道:“大娘,您可知这前面发生什么事情了?”

    那青裙妇人也是在这里看热闹的,头也不回,随口说道:“谁知道呢,只是好像是要抄家了的。来了不少官爷呢。”

    抄家?!

    叶薰心里“咯噔”一下子,她还没有来得及继续问,旁边的萧若宸变了脸色,一个箭步窜上来,猛地扯住那个青裙妇人的衣袖,急声问道:“抄家?怎么会抄家?!为什么?什么罪名?!”

    那个妇人毫无防备,被扯地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待回过头来,脸上已经忍不住现了怒容:“你是哪家的……”

    叶薰连忙上前拉开萧若宸赔笑道:“是舍弟心急了,请大娘莫怪。”

    那青裙妇人这才悻悻然收了怒色。

    这场微小的风波引来旁边不少人注目,“你们跟这家人有什么关系吗?这么心急火燎地。”一个路人忍不住疑惑地问起来。

    一句话出口,立刻有更多的人朝他们姐弟二人看过来。众人看清了姐弟二人的容貌,都愣了愣,忍不住心里暗赞,好俊俏齐整的孩子啊,虽然衣着简陋了些,但这般的容色气度,难道真的与这家人有关?




    察觉到身边疑惑的目光,叶薰暗叫一声不好,脸上却做出一副为难的表情来:“可不是嘛?前几天这家当差的那位王大爷赊了我们店里十匹布料子,都是爹爹新近从南边进来的新花色,说好了今天来收账的。可是……怎么变成这幅情形了,这帐可如何是好。”一边说着,叶薰心急如焚似地朝着地下跺了跺脚。

    旁边众人都恍然大悟,看着姐弟二人,尤其是弟弟那苍白的脸色,倒忍不住有些同情起来。十匹料子想想也知道不是什么小数目,看眼前这光景,可怜这笔帐只怕是要打水漂了。

    “小妹子,你先不要着急。”那青衫妇人看到叶薰衣衫虽粗陋,但人生的清秀可人,神态也恭谨,语气便放缓安慰道:“这家人究竟是犯了什么事儿还说不准,指不定牵连不到全家,到时候还能够讨回来呢。”

    “多谢大娘了。”叶薰满含感激地点点头,又打听道:“这家究竟是怎么了,不是听说这位杜家的老爷是当御医的吗?怎么又会犯了罪呢?”

    “可不是吗?听说还是御医里头最大的一个,叫什么院首啥的,官大的很呢。”旁边有一人也插嘴说起来。

    “嘿,当御医,但给宫里头的那些达官贵人们看病,说着是风光,其实可不安稳,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大祸临头呢。”另一个人指了指早已经被人群掩盖地看不见的大门,“就像眼前这一位吧,虽说还不知道是啥罪名,但依我看啊,多半就是给哪位贵人看病看岔了。”

    “有道理,那句话怎么说得来着,伴君如伴虎啊……”

    “可不是吗?连睿国公萧家都倒了,满门抄斩呢,这几天午门菜市口那边光是斩首的人都……”

    “啧啧,那人头砍的啊,听说那一片儿,地上的血都洗不干净了。嘿,相比之下,一个小小的御医算什么。”

    “就是啊,富贵人家也有富贵人家的苦啊,一旦犯了事,还不如我们老百姓……”

    ……

    睿国公萧家都倒了?!

    这句话恍如一个晴天霹雳,激灵灵打入了叶薰的耳朵,震得她头昏目眩。萧家满门抄斩?!怎么可能?就算是萧国丈遇害了,但也是死于自然灾害,怎么会连累家人……

    叶薰想要上前问明情况,眼角的余光却瞥见身边的萧若宸身体晃了晃,脸色已是铁青。

    她顾不得打听详情,连忙转过身去拉住他的手,领着他向人群外面挤去。

    身后纷纷扬扬的议论声继续传入耳中。

    “对了,这家的夫人不就是那位睿国公萧家的什么闺女吗?我记得嫁过来的时候可风光来着……”

    “就是就是……”

    ……

    “这些事管我们老百姓什么……”

    ……

    “听说那个萧仁可是被列出了十几条大罪啊,没想到是这么罪大恶极的……”

    ……

    萧若宸浑浑噩噩地被叶薰拉扯着出了人群。人群里那些不断传来的嘈杂的声音仿佛化作了亘古的魔咒,不停的盘旋在他的耳边,尖叫着,撕咬着,折磨着他的每一根神经,让他全身如坠冰窖般寒冷,

    睿国公萧家……倒了……菜市口……满门抄斩……血迹……

    这一连串的字符化作沉重的枷锁笼罩住他。

    直到对上叶薰满是担忧的眼神,他才觉得灵台清明了一些,像是要摆脱那深深的恐惧一般,他抓紧了叶薰的手,勉强笑着说道:“姐,我没事,你别紧张。我就是有点难受……胸口有点堵地厉害。”

    他的嘴角竭力上扬,想要勾画出一个轻松的表情,可笑意到了唇边却破碎不堪。

    “我知道,我知道。”叶薰轻声说着,伸手抚过他的脸颊,像是要把那破碎了一地的表情抹去,她把他揽进怀里,抱住他向路边走去。

    夕阳已经缓缓沉下,嫣红的晚霞蒙上了一层灰幕,形成近乎诡异的暗红。叶薰的心情像是被这晦暗沉闷的色调感染了一样。她看着眼前的少年,感受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仿佛明明知道他正在下坠,却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拉住他,挽救他。夕阳的余辉将两个人的身影拉的很长很长,在喧嚣吵闹的大街上,快要融为一体的两个影子却是出奇地孤寂寥落。

    前路未明,暮色正深。

    ****************************************

    靖北将军府里,一个精明干练的中年男子快步走近书房门前,还没有抬手敲门,屋里已经传来沈涯平淡的声音。

    “进来吧。”

    男子依言步入书房。

    “怎么样,招认了吗?”沈涯抬起头来沉声问道。他正坐在书案之后查看一封书信,神色之间带着些微不易察觉的疲惫。

    “杜献唯已经招认萧皇后命他暗中下毒谋害贵妃娘娘和刘娴妃、陈贵嫔皇嗣的罪行了。”男子躬身行礼,然后起身回禀道。声音略带沙哑,正是上次叶薰两人在树林里遇到的领头的那个黑衣人,他是沈涯的心腹亲信郑擎。

    “嗯。”沈涯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书信,沉吟了片刻又问道:“那么太后那里呢?”

    “贵妃娘娘那里已经传来消息,一切都准备妥当了。”郑擎禀报道。

    “好,宫里头的事情就全交给她了,记得不能留下任何后患就好。”沈涯颔首说道,声音虽然冷淡自如,但提起太后那边的事情,眉头却不易察觉地皱了皱。

    距离那个山崩地裂的夜晚已经过去足足十天了,这十天也是整个朝廷和后宫势力变动剧烈的十天。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是当今皇上即位十五年以来,整个大周朝政权中枢的势力变动最密集的十天。

    早在事故发生的第二天,御驾就匆匆启程离开了猎场,甚至为了防止山崩再一次发生,御驾没有走山间的道路,而绕到了更西边更平坦的另一条大道上。

    为此多花费的一天的时间在路上,也同样让沈涯在朝中的布局多出了一天的时间。等皇帝的御驾抵达京城,弹劾睿国公萧仁罪行累累,天怒人怨的折子已经成堆地摆放在御案上了。而后宫紧接着揭发出的巫蛊之乱,更让皇帝震怒惊恐。

    在这场变动之中,最大的赢家当然是幕后操纵这一切的沈涯,而输掉的,则是以睿国公萧仁为首的一派开国元勋势力。可惜萧仁本人已经葬身到了山崖底下,看不到自己的失败了。

    要论两派的真正势力,沈涯明白,其实他手中所掌握的底牌远远逊于萧仁,这一次能够这么顺利的扳倒萧家,一方面是出其不意,剑走偏锋。另一方面,也是依仗着皇上对于萧家所代表的那些豪门贵阀势力确实已经深恶痛绝到了极点。虽然皇帝将这种厌恶掩埋地很深,深到连萧仁这样老奸巨猾的狐狸都没有察觉太多,但是依然瞒不过距离他最亲密的沈贵妃的双眼。

    沈涯叹了一口气,这一场变乱,最让他忧虑的是,厌恶萧仁长期在朝政上对他的指手画脚,所以皇上对萧家余党的处置打击丝毫不留情面,但对于太后,他竟然还顾念着些许早年的拥立之功。

    朝臣以及后妃相继进言,又暗中指派了不少安排在太后身边的宫人制造伪证,真假相交,指出太后当年与萧皇后同谋数度暗害皇嗣,诅咒皇上,甚至意图谋害先帝等隐秘的罪行。都已经罪证确凿,无可辩驳了,但皇上依然不忍心按照沈贵妃所建议的将其秘密赐死,竟然只是送去皇家寺庙以清修为名软禁了事。

    这让沈涯不得不惊心。

    他这一次迫于形势,在朝中势力准备尚且不完全的时候就发动反击,本来后顾之忧就多,好在他思虑缜密,又借助天时地利,直到现在,朝中的势力变动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并无差错。至于太后那边,反正人已经送出宫去了,沈贵妃又已经安排好了人手,现在动手可能会惹人生疑,但只要过上三年五载,等皇上对这件事的记忆淡了,相信不难听到太后薨逝的消息。

    只要这三五年之内朝中的势力依然在他的掌握之中。沈涯抬手轻轻敲击着桌面,凝神思量着。

    此时此刻最让他忧心的是……

    “那样东西找到了没有?”沈涯沉声问道。

    终于问道这个了,郑擎咽了口唾沫,低头说道:“还……没有……”

    “营地里还没有收拾完吗?”沈涯眉宇之间隐约有些微的不悦。泥石流造成的山体崩塌规模并不大,只是恰好将萧家为中心的几家倒霉门阀的营帐掩埋在了底下。御驾回宫之前就已经开始安排兵马人手进行挖掘抢救工作了。当然,挖掘的人手是由沈涯一手安排的,到现在为止应该已经完工了才对。

    “大体上是收拾完了,但是东西的搜索还要进一步才行。”郑擎低头说道。挖开的营帐摆设等器皿杂乱繁多,又与泥水混合在一起,搜索不易。

    沈涯点点头,说道:“东西是由天蚕冰丝制成,薄如蝉翼,面积虽大,折叠起来也不过是方寸大小,要仔细搜索,而且它水火不侵,坚韧异常,绝对不可能在泥沙之中损坏,一定要找到。”

    “是,”郑擎躬身领命,神色转而有些凝重地抬头看了沈涯一眼,说道:“另外,大人,还有一事,我们清点了挖掘出来的尸首,发现……人数有差异,少了两具。”

    “少了两具?”沈涯的声音瞬间有些拔高,眼神转冷,“怎么会少了人呢?”

    “这……”郑擎忍住擦冷汗的冲动,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一位娇滴滴的弱小姐和一个富贵公子哥是怎么从帐篷里面不见了的,若是被泥水冲走的话,不可能独独这两人被冲走啊,明明那些仆役丫鬟的尸首都摆的好好的。难不成他们喜欢三更半夜不睡觉跑出去?这件事情实在是诡异。

    郑擎犹豫着说道:“属下已经命令人手继续向下挖掘,并在四周寻找……”

    “少了哪两个?”沈涯打断了他的话,沉声问道。

    “对照名单看来,应该是萧仁的儿子萧若宸和女儿萧若岚。”他硬着头皮说道。

    屋里刹那之间陷入一种诡异的沉寂,沈涯的眼中闪烁起如刀剑般实质化的锐利。郑擎隐约觉得后背有些发冷,像是瞬间有一条蛇紧贴着背后的肌肤窜起来。

    沈涯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就收回视线转向窗外,略一沉吟,忽然问道:“田恩至今还不见人影吗?”

    “没有。”郑擎头疼地回禀道。这又是一件让他担忧的事情,田恩是他的手下,在那天晚上行动结束之后,他派了田恩几个人查看四周的动静,防止有不相干的人察觉了他们的行动。

    第二天中午的时候,其余几人都已经归队,唯有田恩一直不见人影。他已经将此事禀报了沈涯,又派人去山间寻找了,但至今仍全无消息。

    主上此时问起田恩来是为何?是怀疑这两件事情有联系吗?萧家的小姐和少爷不可能凭空失踪,如果不是他们两个自己跑掉的话(这个可能实在太低),那么……就只有可能是有人救走他们了。而这个人一定是很出色的高手,才能够事先把握时机将两人送走,并且杀掉不幸遇见他的田恩,田恩是他手下武功颇为出色的高手了。可是他既然救了两人,为何不救萧仁呢?除非……是时间来不及?或者,难道说……救走两人的人,就是田恩本人……忽然想到这个可能,郑擎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沈涯御下极严,他们也是在行动的前一刻明白了行动的内容。如果是田恩……时间正好……郑擎的心中泛起一阵寒意,他立刻问道:“难道真的是田恩他……”

    沈涯举起手来摆了摆,打断了他的话,“这件事情先不要外传,遇难的人,就按照全部死亡的名单上报给皇上。”

    郑擎抬起头来,沈涯侧对着他,神色隐没在阴影中,看不清楚表情,却不知为何,让人觉得那身影晦涩地仿佛与身后的影子融为一体了。他挥了挥手,动作之间似乎有些许疲倦,声音却一如既往的坚定淡然:“你先下去准备吧,此事我会再考虑,容后再议。”




    郑擎不敢多说,低头行礼告退了。

    书房里只余下沈涯一个人,他独立在窗前,仿佛赏着窗外萧瑟的风景般默然静立。秋风吹拂过枝头,经过几日前那一场秋雨的洗礼,树叶早已经凋零了泰半,此时再经受寒风的侵袭,更加零落不堪,唯有树下一丛丛的野菊花开得甚是热闹。让这萧瑟寂寥的景色平添了几分热闹。

    沈涯静立了片刻,转身回到书案前,拿起书案上刚刚阅看的那封书信,神色之间说不出是凝重还是轻松。

    散发着清新兰花香气的薛涛红笺上,不过是寥寥数语。

    “望君设法与妾身宫中见面,有要事相交,切勿推辞。”

    他盯着上面娟秀的字迹若有所思了片刻,最终还是轻叹一声,将书信一角凑到书案一侧的烛火上。跃动的火苗瞬间吞噬了书信的半边,浓艳的火红沿着纸张飞速蔓延开来。

    沈涯随意地甩了甩手,化成一团火苗的书信如同一只扑火焚身的飞蛾,又像是窗外深秋的落叶,无力地飘零到地上,散落成片片飞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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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日午间的阳光明媚清爽,透过窗格子投射到地上,划分成整齐的光影方块堆砌排布其上。只可惜间歇不停的人来人往将这原本工整的风景割裂的支离破碎。

    桌子上是一碟清炒青菜,一碗米饭,叶薰端坐在桌前,一边神态自若地夹着桌子上的菜送入口里,一边心不在焉地观看着窗外的风景。实际上她的心思没有一分放在眼前的食物和外面的风景上。

    “听说了没有,皇家猎场里头的那些事。”

    “怎么没听说,嘿,我就说那天晚上不寻常吧。那电闪雷鸣的,隔着老远都震得人头皮发麻,敢情真是老天爷在发怒呢。”

    “萧家也算是天怒人怨到了极点,竟然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也不知道是做了什么孽。”

    “做了什么孽?不过出了这么个女儿,能不惹恼老天爷吗?堂堂的一朝皇后啊,竟然在后宫行巫蛊之术。”

    “哎,我还听说,几年前后宫里头娴妃娘娘小产,母子俱亡的事情,还有前几年二皇子病逝的事情,都是萧皇后动的手脚呢。”

    ……

    “难怪萧家要遭雷劈了。老天爷也看不下去了吧。”

    ……

    “其实说起来,着睿国公家也没怎么……唉,记得去年还开仓救济灾民来着……”

    ……

    种种议论纷至迭来,钻入叶薰的耳中。

    这里是城东的一家酒楼,距离他们落脚的客栈不远,这两天叶薰一直在这里打听消息。

    不过几天的时间,朝中的势力格局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局势虽然尚未明朗,但萧家垮台的趋势已经不可逆转了。至少凭借他们姐弟两人的微弱力量是不可逆转的。

    就在昨天,朝廷下了圣旨,萧皇后在后宫行巫蛊之术,咒杀沈贵妃及数位皇子的罪行证据确凿,罪大恶极,故而昭告天下。而秋猎时候的那场人为的灾害,也被扭曲成上天的示警。

    钦天监官员上奏,十月十九,天有异相,电闪雷鸣,劈落悬崖,埋葬萧家,正是对萧皇后罪行的天理昭彰,报应不爽。因此恳请皇帝上承天意,整顿后宫,彻底清查这一巫蛊秽乱宫廷之事。

    对于此事,民间衍生出各种匪夷所思的版本,甚至有人言之凿凿地说,在事故发生的那个雨夜里,亲眼看到有阎罗的影子出现在天空之中,然后就是一阵电闪雷鸣,山崩地裂……马上又有人反驳,当时天上出现的分明是雷公的影子,是雷公他老人家手持雷锤,亲自劈死了作孽的萧皇后的家人。

    而萧皇后的罪行,也在街头巷尾唇间齿畔的流传中不断扩大延伸。甚至连多年之前,后宫某某皇子生病,某某妃子受惩之类的闲闻杂事都被翻检出来,然后在民众丰富的想象力之下,荣幸地与恶毒的萧皇后挂上了钩。这些宫闱密辛,闺阁琐事最是让人好奇,一时之间,酒馆茶楼,街头巷尾,讲者口沫横飞,听者啧啧有味的景象不绝于目。

    这让叶薰忍不住慨叹一声,在平民百姓的口水中,萧皇后似乎已经变成了后宫一切黑暗内幕的罪恶源头了,虽然这些罪行里面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无中生有的诬蔑她不可能知道。

    自己的这个“姐姐”也不知道算是幸运,还是不幸。

    她很不幸承受着如此的污名,但好在她很幸运地已经死掉了,再多的责骂和议论,对于一个死人是不会有任何损伤的。会受到伤害和从中得利的只能是活着的人。

    萧皇后虽然已经死了,落在身上的惩罚并没有因此而减轻分毫,她被废去了皇后的封号,并择日将骸骨迁出皇陵,另外择地埋葬,并且庙堂宗册除名,降为庶人。同时巫蛊的罪行不可避免地牵连到她的家人,

    甚至连太后也因为承受不住这一连串的噩耗而病倒了,并递上奏折,自请入皇家寺庙修行佛法,为先帝祈福以求安神。萧国丈本人已经被那个罪大恶极的女儿牵连地归天了,又看着太后的面子上,倒是没有再加罪,但活着的人就没有这么幸运了。朝中几位官员相继上奏弹劾萧家以往的种种不法行为。最终,包括萧家在内的十几个豪门权贵落到抄家的下场,其中有不少还是当年开国之初立下的名门。

    对此叶薰并不感到意外,开国的皇帝需要扶持,尤其是大家族的支持。但是一旦江山稳定了,这些权贵豪门就会变成一种负担,尤其是有军功旁身的权贵将会更加让皇帝头疼。而这种权贵一旦成了外戚,那恐怕是最最头疼不过的了。大周从立国到现在已经经历四代帝王了。正是一个皇朝走向稳定,以新血代替旧血的时机。

    沈家恰好站在了最恰当的位置,最合适的时机上。

    叶薰夹起最后一片青菜放在嘴里,转头看向窗外。从这个窗口正好能够俯瞰杜献唯家的府邸,抄家已经在昨天结束了,围观的行人也已散去,只余下府邸大门上两条白地刺眼的封条交叉成一个大大的“X”。

    门前萧瑟的落叶飘过那两对无精打采的石狮子,路过的行人行色匆匆,对于这座寂静的府邸,连多看一眼的兴趣也欠缺,仿佛这家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其实,萧家如何,沈家如何,萧皇后如何,沈贵妃如何,与他们没有丝毫的关系,这一切的存在,最大的意义也不过是给他们增添些许茶余饭后的消遣谈资而已。

    日子还是在照样过着,今天倒下的是萧家,他们兴致勃勃地议论纷纷,如果明天倒下的是沈家,他们议论的兴致依然不会减弱分毫。而这些议论,也终究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迅速沉寂下去,被人们彻底遗忘。

    叶薰放下筷子,呼唤店小二过来结账,然后像往常一样买下点心和包子,用纸包好,揣在怀里向落脚的客栈走去。萧若宸还停留在客栈里等着她的消息。

    推开房门,萧若宸正对着窗口出神,听见响声回过头来。

    “我买了包子和点心,趁热吃吧。”叶薰将纸包递上去笑道。

    没有让萧若宸一起跟着打听消息,一方面是考虑到随时可能出现搜查两人行踪的人,年幼姐弟的组合未免惹人怀疑,另一方面也是忧心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失态。

    只是萧若宸这两天倒是平静地很,大大出乎她的预料。也许是这些天的经历,让这个原本就聪慧过人的少年更快地成长起来了。

    “姐,外面的消息怎么样了?”萧若宸伸手接过纸包,问道。

    叶薰犹豫了一下,这些事情终究瞒不过他,斟酌着言辞,她将新打听到的消息慢慢说给他听。

    萧若宸认真地听着,神色之间虽然凝重却并没有失态,既然已经知道了萧家抄家灭族的消息,这些后续的处置早已经在他意料之中。

    山崩地裂,飓风海啸皆为“天视”,是上天给予九五至尊的警戒,一旦发生,则必有天子失德之处。按照范围和影响力的不同,当朝皇帝需要自省检视,斋戒祭祀,停止纳妃欢宴、扩建宫室等虚浮奢靡的举动,严重的时候甚至需要向天下人颁布罪己诏,做自我检讨。

    这一场山崩,虽然危害不大,但发生的时间太过于巧合,正卡在他皇帝陛下秋猎行乐,弘扬武勋的时候,这不正是摆明了削他的面子吗?

    另外,在皇帝御驾一侧发生了这样的天灾,负责天象的钦天监、负责护卫保驾的御林军,乃至随行的臣子们都是责无旁贷。这样的情况之下,就算没有把柄,朝廷上下都恨不得拉出一个替身来挡灾,何况如今有了萧皇后这个自动送上门来的替罪羊呢。

    沈涯的这一招虽然走的险,却也走的妙,妙就妙在他恰到好处地“体谅”了皇帝和众臣的心态。

    如今罪名一股脑儿扣到了萧皇后头上,想必无论皇帝本人,还是胆颤心惊的一干文武众臣都松了一口气吧。

    听完叶薰的讲述,萧若宸思索了一阵子,忽然抬头问道,“姐,我们还剩下多少银子了?”

    没想到萧若宸会关心这个问题,叶薰愣了一下,随即打了个哈哈,笑道:“这个……你不用担心了。我有方法赚钱的。”

    “是吗?”萧若宸疑惑的盯着叶薰,那眼神显然是对她的赚钱能力表示质疑,“姐,你在打什么主意?”

    “我还能打什么主意?难不成还会把你卖掉不成?你小子别瞎想。”叶薰有点心虚地应付着。

    “卖掉我没关系,你别把自己卖了就好。”萧若宸撇撇嘴角轻声说道。

    “呃……”叶薰瞬间哑然了。他怎么知道……

    “姐?你不会真的要把自己卖掉吧?”注意到叶薰心虚的表情,萧若宸脸色一变,跳起来,声音瞬间拔高了。

    “其实……那个……我是说……”被面前小狮子升腾的怒气煞到,叶薰忍不住小小地后退了一步,暗叹一声,这小子气势倒是越来越足了。




    穿越回古代之后以何为生?无数的穿越前辈们本着大无畏的冒险精神,经过孜孜不倦的探索,总结出各种可行性的穿越谋生方法,并在这条辉煌的道路上留下了无数经典的榜样供后来者参考。

    从琐碎的肥皂草药,蚊香鞋袜,到进一步的出书立著,入仕经商,再到最终的科技改良,火药钢铁,造船精兵,征服世界……,当然,那是穿越男猪们的必经之路,似乎不太具有参考价值,除非叶薰的野心是当一代女皇。

    至于穿越的女前辈们,没有这么大的手笔,最方便可行的道路就是开店做生意。花露水,火锅料理,服装设计等诸多投入少、见效快的经营方式都是二十一世纪穿越女性的最佳选择,并以此衍生出无数可歌可泣的奋斗故事和一本万利的创业神话。

    但是,走这一条路的前提是,你得有一定的本钱。因为任何经商行为都是需要前期投资的。如果你身无分文,除了无本万利的拦路打劫之外,所谓创业打拼只是虚话。

    当然,叶薰他们现在的处境比起身无分文还是好一些的,至少那十两银子还剩下整整八文大钱,足够买两个肉包子或者四个馒头了。这些钱,让姐弟两人吃顿饱饭还不成问题,但是要用来创业,就有一定的难度了。

    那么,当你没有本钱的时候,在古代要怎么混?

    叶薰抬头看着眼前朱门华灯的高楼。两盏大红灯笼高高地悬在门头上,喜气洋洋的颜色反射着秋日明亮的阳光,带着刺眼的浓烈映入人的眼中。

    京畿重地,天子脚下,自然是物华天宝,人文荟萃,同时,作为一个国家的政治文化中心,各种服务行业和娱乐行业也必然空前繁荣。

    眼前这座华美的高楼,正是在没有电影电视ktv、电脑网络盗版碟的古代社会里,最繁荣也是历史最悠久的那种娱乐设施。

    用最通俗的说法来讲,就是一家妓、院。

    “喀,”一声脆响,乌黑的瓜子皮夹着几粒唾沫星子从两片肥厚多肉的红唇里飞出来。伴着一声轻响,落到地上。

    瓜子肉咀嚼在唇齿之间,浓妆艳抹身材肥胖的红衣中年女子又闲闲地伸出手从旁边的果盘里重新拿起一粒瓜子放入口中。

    容貌身材举止气质无一不符合传说之中老鸨形象的胖女子看似悠闲地嗑着瓜子,眼神却闪烁着落到面前两个站立的身影上,不停的打转儿。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男一女,年纪都不大,男孩似乎十四五岁的模样,衣服和脸蛋都灰扑扑的,沾染了不少泥土,却依然可以看出清秀的轮廓来。而比他稍矮一些的是个女孩,生的琉秀钟灵、唇红齿白,也是让老鸨每看一眼都要眼神发亮的焦点。

    她对着两人上下打量了半响,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小哥这是要卖人了。”

    “正是如此。”叶薰点点头,然后一脸苦涩无奈地说道:“这是我妹妹,叫翠花,我们兄妹本来是淳州人氏,是赶到来京城投亲的,却没想到……舅父一家人早已经在大前年瘟疫的时候就……唉,如今小的别无出路,只能返回老家去,只是这一路上盘缠早已经用尽了,如今手头上窘迫,不得已只好来求助夫人您了。”叶薰竭力压抑住脸部抽筋的冲动,摆出一副悲恸哀伤、迫不得已的表情,“妹妹她继续跟着我,也只能吃苦受罪,还不如进到这里头,有夫人您照看着,好歹也有个衣食着落。”

    萧若岚原本就处在变声期,叶薰特意压低了声音,清亮中略带沙哑,嗓子配上衣着,还装的挺像那么回事。

    “唉,世事无常啊。”听着叶薰的诉苦,老鸨无关痛痒地叹了一句,随即将视线转到待卖的货物——妹妹身上。

    没错,现在萧若宸是妹妹,而叶薰是哥哥。

    实际上,叶薰一开始想要前来青楼不是要卖身,而是要盗卖古代文化遗产的,上几首诗词文赋,唱几首流行歌曲,怎么还挣不来几两银子。

    谁知道萧若宸知道了她的计划之后坚决反对,任叶薰好说好歹,头就是摇得像拨浪鼓一样,愣是不同意。似乎叶薰一踏入那里,就是送羊入虎口,有去无回了一样。

    在两人争执商议了很久,相互妥协之后,计划终于变成了这样。

    “今年多大了?”老鸨眼睛转到萧若宸清秀的侧脸上问道,脸上竭力保持淡然,心里却早就乐开了花。今天可真是被她捡到宝了,眼前这个孩子,年龄尚稚就已经是这般模样,长大了必定是个绝色的美人。她们群芳阁规模虽大,但苦于没有出名的绝色头牌,在京城青楼圈子里迟迟打不出大名声,不免落了下乘。她一直想寻一个中意的女子捧红,奈何真正的绝色可遇而不可求,好人家的女子有爹娘疼爱,自然不会出来卖掉,贫家出身的女孩,纵然相貌生的秀美水灵,气质也终究逊了一筹。多年来,任她费尽心机始终找不到一个合意的。今天,想不到她苦苦寻觅的摇钱树聚宝盆自动送上门来了。

    眼前这个女孩不仅容貌生的绝色,气质也是绝佳,更难得的是那种稚气中略带的淡然冷漠,看着就让人有一种不易亲近感觉。她浸染欢场多年,知道这种淡漠的冰雪之姿,正是最让客人着迷的。只要略加调教,日后就是她活生生的摇钱树了。

    “今年十三岁了。”叶薰方便老鸨看清楚一样,将身边的萧若宸往前一推。

    眼前的女孩子就算是听见自己哥哥要把自己卖掉了,竟然也毫不哭闹,只是默默低着头。看来是个乖巧识相的,调教起来也省事,老鸨暗暗想着,心里头又满意了几分,而且十三了,年龄也正好,只要过上一两年,就可以正式接客了。

    她喜滋滋地想着,伸手往萧若宸脸上摸去。

    凤仙花涂抹的指甲盖闪着红艳艳的光,亮的刺眼,刚伸到萧若宸的面前,还没有碰触到脸颊,萧若宸条件反射似地往后一退,躲了过去。

    “吆,敢情还是个害臊的主儿呢。”老鸨收回手,拎起袖子故作矜持的掩住红唇,娇笑道,下一秒钟就变了脸色,眉头一竖,冷哼道:“入了我们这个门,还想摆大家小姐的架子,哼,你当你真是哪家的娇小姐啊?”说着伸手就要一把拧住萧若宸的脸颊。

    叶薰从旁边飞快地伸出手一把打掉了她的爪子,“夫人,举止慎重啊。”

    “怎么了?难道是不卖了?”老鸨横了她一眼,曼声问道。她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无论如何也要买下这个小美人,但嘴上却没有丝毫松懈,免得眼前这个小子漫天开价。

    “卖当然是要卖了。只是,我们还没有商谈好价钱吧。”叶薰干笑道。这样人贩子兼诈骗的行为她干起来还真是有点心虚。

    老鸨眼珠一转,袖子一甩,说道:“小哥说的也有道理,就爽快一点,直接说个价吧。”

    叶薰头脑飞快地转动起来。

    她时常看一些古代的历史小说,知道古代的银子其实并不像某些言情小说里面说的那样廉价。这几天的旅程,也让她对这个时代的物价也有了一定的了解。不少小说里面都把古代的消费扭曲了,连吃上一盘菜都动辄几百两几千两地吆喝,仿佛一两银子就等于我们的一元钱那样。实际上,古代的银两是价值很高的。

    《醒世姻缘传》里有个叫沈善乐的裁缝,给别人做衣服做坏了,赔偿不起,只好把自己一个十一岁的女儿卖了偿还别人银子,他“足足要银七两”,买家都嫌贵,“领了几家,出到四两的便是上等的足数”,后来有一家“看得中意,先出四两,添到五两”,已经是个难得的好价钱了。可见四五两银子就能够买一个普通的丫头了。红楼梦里,贾赦买了一个容姿秀美的小妾,花费了八百两银子,堪称天价了。

    对上老鸨闪烁的目光,叶薰略一思忖,他们终究是在行骗,并不是真的卖人。也不好意思让对方损失太大吧。虽然古代妓院的老鸨赚的多半是不义之财。想了半天,她终于咬牙说道:“……一百两。”




    “什么?!一百两,你当在抢钱啊?!”老鸨惊跳起来,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肥猫,“小哥儿,你是在与我开玩笑吧?”

    叶薰看着眼前老鸨一颤一颤的肥肉,压下对肥胖如她竟然还能够跳那么高的惊讶,耐心地解释道:“舍妹不仅容貌生的一等一的好,性情也最是温顺不过,而且又识字懂礼……”努力把自己当作暑期打工时候正在推销糖豆的超市推销员,叶薰信口开河地将自家“糖豆”的优点一一列举。

    “你家妹子是生的好相貌,可是也不能这么漫天要价啊。”老鸨打断叶薰的话曼声说道,“我们群芳阁有的是绝色,也不缺那么一个两个的,你妹子相貌虽然不错,但年龄终究是大了点,看这模样,琴棋书画只怕知晓地也不多吧。不是我红姨舍不得出钱,小哥儿你可知道,市面上买一个生的整齐的丫头,不过五六两银子,还是家世清白、身份明了的好人家,可不象……”老鸨说着又瞥了萧若宸一眼,喘了口气接着说道:“再说,你妹妹入了我的门,日后请师父,买胭脂,打首饰,裁衣裳,那样不是我花银子。等到日后接客,还指不定合不合客人的胃口呢。一百两?!白花花的银子这么好赚,我也改行去算了……”老鸨说起话来像是竹筒倒豆子一般,将买下萧若宸之后的一项项开支,一件件风险列举出来,一番话下来,仿佛买下萧若宸她就是吃了大亏,注定要赔钱了似地。

    “既然如此,就由红姨您开个价格吧。”叶薰不想多做纠缠,爽快地改口问道。

    “这……”老鸨眼珠一转,略一计较,随即笑道:“小哥儿不妨出去打听打听,全京城哪个不知道我红姨办事最是讲信用,从来不欺负人的,如今看你思乡情切,又是外地人,我也不开低了,”说着老鸨伸出一只手来,在叶薰面前晃了晃,“就一口价,十两银子吧。要知道,市面上五两银子就能买一个不错的丫环了,如今我这个价格可是……”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一直低着头的萧若宸忽然伸手拽住叶薰的袖子,小声说道,“姐……既然如此,我们还是回去吧。”

    乖弟弟,配合的真是好。

    “也好。”叶薰故作失望地摇了摇头,不等老鸨讲话说完,就要拉着妹妹转身。

    “哎,等一等,等一等,先别急着走啊。”看到叶薰已经毫不犹豫地走到门口了,老鸨连声喊叫起来,快步上前拉住叶薰。

    老鸨一把拉住叶薰的手,只觉得触手处甚是柔软,心里头闪过一丝异样的感觉,禁不住一怔。

    她的拉力甚大,叶薰被她拉扯地险些一个趔趄,站稳了身子,叶薰立刻挣脱了老鸨的手,说道:“红姨您这是做什么?难不成还要强买强卖不成?”

    红姨没有说话,她的眼神忍不住落到叶薰的耳朵手指喉咙这些部位上……难道说……她心里头飞快地转过一个念头,脸上却是不动声色,依然曼声笑道:“小哥儿真是心急啊,红姨我又没说不买,价钱不满意可以好商量嘛。”

    “哦,那红姨您想怎么买?”叶薰并没有发觉眼前老鸨的异状,挑了挑眉,问道。

    红姨的眼神闪烁着扫过叶薰清秀的容貌,刹那之间心里头有了计较,牙一咬说道:“今天我红姨也爽快一次,一百两就一百两吧。”说着转头向侍立在身后的小丫鬟吩咐道:“音儿,去里屋拿银箱过来。”

    刚刚向她开价一百两银子似乎是要了她的命一般,现在却又这么爽快地一口答应,态度转变这么快,叶薰倒是有些惊异了。她原本也没有真的打算把萧若宸卖到一百两银子这么高的价格,以为顶多四五十两就可以了。无本生意嘛,大不了以后再多卖几家。

    疑惑之中,小丫鬟已经掀帘子走入后屋,不一会儿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只雕刻着藤萝花枝的硬木匣子。

    小丫鬟将匣子放到桌子上。红姨将手伸进衣襟,在领口那里掏摸了几下,摸出一个小巧玲珑的银钥匙来。然后将匣子上的铜锁打开,半掀开盒盖。

    叶薰凑过头去,从手间的缝隙里隐约看见里面闪烁着几丝璀璨的珠光,和下面一叠看不清厚度的纸片。

    红姨伸手摸出其中的一张来,捏在手里,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方才递给叶薰,说道:“小哥可看清楚了,纹银一百两,京城大通银号的银票,童叟无欺。”

    叶薰接过来,似是而非地看了一眼。第一次见到传说之中的银票实物,她也分辨不出真假,不过从眼前精致的钱匣子和老鸨郑重其事地模样看来,应该不会是骗人的。

    “唉,今天的这桩生意真是折本,谁让我红姨一向心软,见不得人受苦的,就当做好事了吧。”红姨叹了一声,一脸慈眉善目地看着叶薰说道,“这可全是看在小哥你思乡心切的份上啊,算是助你归乡了。”

    “那可是多谢红姨了。”叶薰随口应付道。

    “方才小哥儿说你们姐弟是淳州人氏,家里可是还有亲戚?怎么就你们两人上京投亲呢?”红姨捧起匣子递给丫鬟,又看似闲话地问道。

    “家中父母兄弟都已经亡故了,不然也不会千里迢迢地赶来京城啊。”叶薰信口胡诌道。

    “唉,那可真是一路辛苦小哥儿了,还要照顾妹妹。”

    说话之间,身后的丫环又入房内拿出一张纸和一盒红泥来。红姨拿起纸张略看了一眼,然后递给叶薰。

    叶薰接过来看了看,原来是一张卖身契。

    “银子也已经收了,若是小哥儿无异议,就按下手印吧。”红姨在一旁笑道。

    小丫鬟递上红泥,叶薰和萧若宸分别在卖身契之下按下手印,然后递给眼前的老鸨。

    “日后舍妹就交给红姨照顾了。”叶薰干笑两声,将银票揣进怀里。然后用袖子抹了抹眼睛,像是擦去眼泪一样,“若不是因为实在是没有别的法子了……我怎么舍得把自己的亲妹妹送进……”

    “好说,好说,以后她就是我的人了,能不照顾吗。小哥儿但请放心,你妹妹在我这里一定不会吃苦受累的。”红姨扫了卖身契一眼,满意地笑道,然后抬头看了叶薰一眼,意味深长地说道:“日后待小哥儿发了财,也不妨来照顾一下我们群芳阁的生意。”

    照顾群芳阁的生意?!

    “哈哈,这个……”叶薰干笑了两声,向着身边的萧若宸打了个眼色,赶紧告辞了。

    待叶薰走了,红姨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女孩,越看越是满意,她掩不住得意地伸手在萧若宸脸上重重地拧了一把,感受下手下滑腻柔嫩的肌肤,心满意足地笑道,“小美人,日后你可就是我们群芳阁的人了。好好听话,红姨我亏待不了你。”

    萧若宸强忍住躲开那只手的欲望,竭力保持柔顺地低下头去,秀美的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戾芒。

    红姨毫无所觉地又摸了摸他的脸颊,笑道:“还真是个害羞的主儿呢。”

    只是眼前还有事情赶着办,待明日再好好安排眼前这棵摇钱树吧,红姨想着,当即对身后的丫环说道:“音儿,先带翠花姑娘下去歇息。就安排在东苑的房间吧。另外,叫楼下的阿锉过来。”

    丫环应了一声,带着萧若宸离开了。

    不一会儿,一个獐头鼠目做小厮装扮的细瘦男子敲了敲门,走进房间。

    “红姨,叫小的过来,您老有可是什么吩咐?”他正是群芳阁的小厮总管阿锉。

    “阿锉,你看见刚刚下楼的那个人了吗?

    “就是刚走到门口的那个小哥儿吗?”阿锉想了想问道。

    “就是他没错,你偷偷跟着他,到他的落脚点打听一下他们的来历。”红姨的脸上没有了刚刚慈眉善目的笑容,眼睛眯起,冷冷地说道。

    阿锉应了一声,却又禁不住疑惑地问道:“他不是过来卖人的吗?怎么有什么问题吗……”群芳阁是本地的大妓院之一,时而有贫穷活不下去的人找上门来卖女儿、卖妹妹的,甚至有时候连卖老婆的都有。你情我愿,交易完毕,各取所需,一般没有暗中跟踪的必要。

    “哼,什么小哥儿,我看是个小姐儿才对。”红姨嘴角一翘,得意的一笑,“想我贾红纹纵横欢场几十年了,难道连公母都分不清吗?敢在我面前玩这一套……”

    “啊,原来那是个雌儿……”阿锉恍然大悟。

    红姨白了他一眼,又催促道:“别磨蹭了,你赶紧跟上她,仔细看清楚她的落脚点,再打听一下这姐妹两人的来历。是不是外乡人,还有没有亲戚在这里,这两点尤其要打听清楚。然后回来禀报。”

    “是,小的这就过去,红姨您果然精明啊。”阿锉忍不住竖起大拇指,一脸谄媚地恭维道。市侩如他已经明白老鸨是在打什么主意了。

    刚刚出去的那个女子,若是有别的亲人在,就算了,如果真是无亲无故、流落京城的外乡人,只怕自家老板又要发一笔不义之财了。




    华灯初上,

    红姨走到窗边,掀起帘子,看着下面人来人往的热闹大堂,

    已经是午夜时分了,群芳阁里的生意也已经接近尾声,喝花酒的客人们大都被姑娘迎进了各自的房间,无数的娇喘软语从门缝里若有若无地传出,撩拨着人的心弦。

    “阿锉还还没有回来吗?”红姨看了看身边快要燃尽的烛火,转头问身边的丫环。

    得到否定的回答之后,她一阵纳闷,阿锉是她手下小厮里里头办事一向稳妥伶俐的,在本地街坊势力里头也颇为吃得开,打听消息最是擅长。这种去跟踪个小姑娘顺便打听一下人家来历的简单事情应该是手到擒来才对,怎么这么晚还没有回来,难道是那个丫头住的地方太远了?

    反正最迟明早也会回来了。这么想着,她暂且抛开这个疑惑,又继续问道:“那个今天买来的女孩子怎么样了?有没有哭闹?”

    “没有,一直很听话,刚吃过晚饭就已经睡下了。就安排在东苑第四间屋里头。”丫环回禀道,“红姨要见她吗?”

    “嗯,不必着急,等明天起床了,再带她过来见我吧。”红姨拿起一盏茶喝了半杯,放下茶盏吩咐道。

    “今晚就到这里了,你也下去歇息吧,另外,等阿锉回来了,让他明天再过来见我就好。”说着红姨站起身来伸了伸懒腰,漫步进了里屋。今天的生意已经接近尾声,后面的收拾杂务自然有总管丫鬟们去处理,忙碌了整整一天,她也准备就寝了。

    进了房门,她走近柜子,打开钱匣子,摸着那叠厚厚银票,虽然只是少了一张,却让她心里一阵肉疼,仿佛手底下的厚度减少了大半似地。

    一百两银子啊!群芳阁买姑娘还从来没有出过这么高的价钱呢。

    不过,能够买到那个绝色的小美人,也值了,红姨转念想着,只要调教得当,再过上两三年,必定是京城风月场里头的头牌人物,到时候他们群芳阁的名头绝对响当当。

    再说,那一百两银子说不定马上就能拿回来了。红姨的手指按在那一摞银票上,志满意得地想着。那个女扮男装的小哥儿,看容貌也是上等货色,只要等手下确定这姐妹两人真是举目无亲的异乡人。到时候不仅那一百两银子,她还能够再小发一笔呢。

    而且,就算她看走了眼,不是女扮男装,那容貌,哼,卖去隔壁的品菊斋,也是一笔不小的银子。

    左算右算,反正自己是不会吃亏的。红姨满面红光地想着,一边心满意足地将银票放回匣子,关上壁橱。又走到桌边吹熄了蜡烛,晃动着肥胖的身体向床边走去。

    掀开低垂的床帷,却凭空感到一种意想不到的寒意。

    就在她抬头的一瞬间,一道锐利的光划开夜幕,划过她的眼前,像是一道划破这喧嚣纷杂的红尘俗世、无边风月的闪电般流光飞舞,转瞬即逝。

    紧接着她的眼前漫起一片红光,仿佛是群芳阁姑娘们门前的大红灯笼那般殷红刺眼。那是血的颜色。

    这时候,喉咙上的剧痛才堪堪传递到意识里。

    她抬起头,透过那刺眼的红,看到了刀光之后那双比冰雪更冷漠的眼睛。

    “啊……”红姨拼尽了力气想要发出一丝声音来,张开口却只是却怎么也,所有的声音在抵达喉咙的那一刻都被蔓延而上的剧痛阻断了。她只能够用最后的力气伸出手,指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眼前的人,就是今天下午刚刚被她买进囊中的摇钱树。

    转瞬之间,摇钱树变成催命符。

    看着颤巍巍伸到面前的肥胖手指,萧若宸冷漠的眼神里浮现起浓浓的厌恶。

    红姨晃了晃身子,向前扑倒,同时喉咙上的血也喷溅出来。站在床上的萧若宸稍稍后退了一步,像是在躲避什么肮脏的垃圾一般躲避着血迹。可惜床上的空间有限,依然有几滴血溅到了脸上。

    萧若宸皱了皱眉头,血滴溅到脸上的感觉很不舒服,而弥漫在鼻端的味道更加让他不舒服。

    那两滴血像是滚烫的油滴,喷溅到脸颊上,也触动了他心中某跟绷紧的弦,

    忽然又记起了被眼前这个女人拧过的感觉,萧若宸伸手擦了擦脸颊。

    然后对着向自己扑倒过来的肥胖身躯,他厌恶利落地挥刀一划,空气中弥漫起更浓重的血腥味。

    刀光划过胸口,也砍断了她伸出的那只手,老鸨挣扎抽搐了一下,终于不甘心地倒下了。

    萧若宸伸脚一挑,肥胖的躯体正倒在柔软厚重的被褥里,没有发出丝毫声音。

    看着倒在自己脚下的尸体,萧若宸眼中的厌恶稍减,神色却越发冰冷。

    他从床上轻手轻脚地跳下来,立刻凑到窗户边,向走廊看去。

    四周空无一人,大多数房间的灯火都早已经熄灭了。萧若宸心里稍安。

    再回到床边,看着软绵绵倒在床上的尸首,他眉头皱了皱,略一犹豫,凑上前去将尸首从床上拖下来。

    然后掀起床帷子,轻轻一脚,将尸首和断臂一起踢进了床底下。

    再将床上的被褥翻过来,沾染了血迹的一面向里。放下帘帐。

    一番整理之后,床上已经丝毫看不出刚刚发生的变故,只除了空气里弥漫的血腥味。

    萧若宸走到梳妆台前,将铜镜前的几只小瓶子挑拣出来挨个嗅了嗅。选定了一瓶,拿到床边打开瓶塞沿着床脚洒落起来。

    不一会儿,空气里已经满是郁郁的花香,掩盖了原本浓重的血腥味。

    做完这些,萧若宸将瓶子放回原处,然后走到床边,打开了那里的壁橱,翻检了几下,就在其中找到了一摞厚纸,上面的第一张就是他的卖身契。

    他将这张纸飞快地抽出来塞进怀里,然后将其余的东西放好,关好壁橱,走到后窗边。这扇窗户下面,是群芳阁的后院。只要穿过后院,就能够看见群芳阁的后墙了。

    萧若宸正要推开窗户,忽然心里一动。他思索了瞬间,立刻转过身回到床前,犹豫挣扎了片刻,终于趴下去,伸手进床底掏摸了片刻。

    等他再伸出手来,手里头已经多了一样东西,玲珑精巧,银光闪烁,正是老鸨戴在脖子上的那把小银钥匙。

    萧若宸又翻开壁橱找到那只银匣子,打开匣子,里面是厚厚的一摞银票和七八只珠光宝气的钗环首饰。他毫不犹豫地一股脑儿掏出来塞进怀里,然后再将匣子放回原处。

    这一连串动作他做起来都是轻手轻脚,小心翼翼,就算是从门口经过,平常人也听不出丝毫异响。

    萧若宸又看了看四周,仔细倾听了片刻,周围静悄悄无丝毫声响。他放下心来,掀开窗户,翻身跃出,纤细矫捷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潜入到花丛,很快就中不见了。




    城西一间不大的客栈里,叶薰正坐在桌子前,两手捧着腮,心思不定地望着飘摇的灯火出神。

    小宸不会出事吧?怎么还没有回来?

    她转头看了看身边床上,在那里,包袱已经收拾妥当,正安静的搁置在床头等待着两人的下一步行动。

    两人的计划早已经拟定好了,先去群芳阁卖人,卖到银子之后,当晚萧若宸就会挑时机偷偷逃跑出来和叶薰会合,然后两人立刻动身离开这家客栈。

    毕竟,刚刚买到的人第二天忽然莫名其妙不见了,老鸨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必定要派人搜索。妓院这种地方一向三教九流齐集,最是和那些街头巷尾的地痞流氓脱不了关系。就算两人恢复姐弟的装扮,说不定也会被人认出来,所以,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反正京城这么大,另换一个县城就好。而且,银子如果不够的话,说不定他们还要连续作案,继续诈骗呢。

    这个计划拟定的是不错,但是有一个最关键的步骤、最重要的前提,那就是,萧若宸一定得能够平安无事地逃出来!

    叶薰不自觉地咬住下唇,虽然萧若宸已经拍着胸脯诅咒发誓地向她保证过几十遍了,而且群芳阁也是两人在附近的几家妓院里千挑万选的,此时她还是止不住地担忧。

    会挑中群芳阁,主要是因为群芳阁之内并没有什么太厉害的护院武士,就是一群会个三拳两脚的地头蛇而已。萧若宸的武功虽然不高,逃跑时候瞒过他们的耳目还不成问题。另一个原因则是这家妓院的规模虽然很大,但并不太出名,服务的对象主要还是京城的中产阶级,没有什么大人物光顾,这样,逃跑的路上也就不会那么不走运地遇到某些多管闲事的高手护卫。

    可是计划是计划,现实是现实,万一要是老鸨对他看守地特别严密,或者有哪一个达官贵人偶尔来了兴致想换换平民口味,又或者在小宸行动的时候某个群芳阁的小厮丫鬟无意之间路过……尤其是萧若宸不仅要自己一个人逃出来,还要潜入老鸨的房间去拿那张卖身契才行。

    叶薰越等越是心急如焚,正在犹豫着是否应该去群芳阁那条街上看看情况,窗户上传来轻轻的两声响动,“咚咚”

    叶薰连忙从椅子上跳起来,冲到窗户前一把拉开窗子。

    寒风呼啸着灌进房里,房内的温度刹那之间降低下去,叶薰的心情却截然相反地喜悦升腾起来。

    映入眼中的正是萧若宸清秀的脸孔。他正两手趴住窗框,身体半悬在空中,一脸兴奋地看着叶薰。

    叶薰让开身体,萧若宸一个轻巧地翻身,从窗口跃进了房里。叶薰探身向窗外望了望,他们住的房间在客栈二楼,放眼望去,下面就是黑漆漆的过道小路。

    “姐,放心吧,我刚刚看过外面了,没有人跟着,路上也没有撞见不相干的行人。”萧若宸看到叶薰的举动就知道她的担心什么,说道。

    空旷的巷子里确实一个人影都没有,只余下秋风呼啸而过的呜咽声幽幽而过。叶薰放下心来,眼下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了,天气又冷,想必也不会有多少赶夜路的人。

    将窗户关上,叶薰回头一看,萧若宸正在手忙脚乱地脱衣服。

    他身上穿的还是那身粉嫩嫩的女装。看着他心急火燎的动作,叶薰忍不住扑哧一笑。想必穿着这身衣服很让他不舒服吧,也难为他忍了足足一天。

    她走上前去帮他把几颗复杂的盘扣解开,一边问道:“卖身契拿回来了吗?”

    她最关心的就是这个问题,虽然卖身契上用的是假名,但两人按下的手印是没法作假的。为免除后患,卖身契是一定要拿回来的。

    “当然拿回来了,”萧若宸得意的一笑,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来递给叶薰,“姐你千叮嘱、万吩咐的说了那么多遍,我能够忘了吗?”

    叶薰接过来凑到灯下,果然是那张卖身契。确定之后,她把这张纸片凑到跃动的灯火上,火焰瞬间升腾,吞噬了大半纸张。叶薰甩了甩手,灰烬零落着飘散到脚边。

    消灭了罪证,叶薰又从床头拿起准备好的男装递给萧若宸,一边接过他脱下的衣服。

    “啊,这是什么?”不经意地发现那团衣服里竟然闪烁着几丝刺眼的珠光,叶薰翻开来。

    几只精致的珠钗和一摞纸赫然映入眼帘。

    “这是我从那个老鸨房里头搜出来的东西。就一起拿过来了。”萧若宸满不在乎地说道。

    “你……你把……”脑海之中立刻浮现出下午所见到的那个老鸨视若至宝的银匣子。眼前这些,不就是匣子里头的东西吗?叶薰翻检着珠钗和银票,难道全部让萧若宸给一网打尽了?

    “谁让你这么干的?”叶薰将手里的珠钗一扔,转过身去看着萧若宸问道,神色带着几分冷然。

    对上叶薰严肃郑重的神色,正在穿衣服的萧若宸动作一僵,“姐,怎么不对了?”

    “你知不知道这是偷东西?这好歹是那个老鸨一辈子的辛苦钱,怎么能够全部就这么简单地顺手牵羊。”

    “可是,我们今天下午的那一百两银子不也是……”萧若宸不解的疑惑道。

    “呃,这个……”叶薰瞬间哑然了。详细说来,下午的那一百两银子他们倒不是偷,而是骗,或者说是空手套白狼。不过从本质上来说,骗钱比起偷钱,似乎也高尚不了哪里去。

    可是,事情的关键不是这个,他们骗了老鸨一百两银子,叶薰心里头并没有太深的负罪感,反而有一种异样微妙的成就感,甚至可以安慰自己这些钱财多半都是老鸨搜刮的不义之财,所以还……还有点沾沾自喜。

    可是把人家的全部家当都席卷一空,这种事情就太……

    实际上,偷一百两和一千两有什么不同吗?难道一百两的罪行就不是偷了吗?叶薰摇了摇头,无奈的唾弃着自己的虚伪。

    看着叶薰略带消沉凝重的神情,萧若宸有些心虚,“姐,你不喜欢我拿这些银子吗?可是有了这些银子,我们以后就不用再愁着没有钱了啊。”

    看到叶薰的脸色并没有好转,萧若宸继续小声说道:“姐,你要是不高兴,要不我再偷偷放回去好了。反正天还没有亮。”

    看着他忐忑的神情,叶薰叹了一口气,说道:“不用了,银匣一定是放在老鸨的身边的,你进出太危险了,反正已经偷来了。”而且他说得对,有了这些银子,他们至少短期之内不用发愁生计问题了。

    生活面前,任何道德观都得靠边站。

    自己还真是虚伪地让自己都鄙视啊。叶薰苦笑了一下。

    “对了,你拿这些东西的时候有没有遇见人?”叶薰不放心地问道。

    “……没有。”萧若宸有些心虚地躲开叶薰的视线,将目光投向床上,

    “那个老鸨和丫鬟都没有在屋里吗?”

    “没有,我在窗外观察了很久才敢偷偷进去的。”萧若宸低头说道。看到叶薰还要再问,他赶紧转过话题问道,“姐,你是担心我们拿了这些东西会被人追查吗?”

    叶薰摇了摇头。人莫名其妙地不见了,连卖身契都失踪了,追查是肯定的了。而偷了这些东西,不过是让追查变得更紧迫、更长久而已。不过他们身后的隐患已经不少了,再多添上这一桩也不愁,反正他们已经打定主意换装跑路了。

    看着萧若宸依然疑惑不解的目光,叶薰无奈地摇摇头,他还是个孩子,又遭逢了这种毁家灭族的剧变,怎么可能知道这么做是不对的呢?

    想了想,叶薰语重心长地说道,“把别人一辈子的辛苦钱全部偷来都是不对的,就算这些是不义之财,我们不是受害者,也没有取用的资格。所以以后不要这么干了,”

    而且就算是偷,也要留点余地啊,这句话叶薰没有说出口,看床上的东西,萧若宸肯定是全部席卷来了。

    小孩子的教育工作,还是等以后慢慢进行吧。

    萧若宸乖巧地点了点头,心里却忍不住嘀咕,那个老鸨都已经死掉了,还用得着这些银子吗?

    不过幸好自己刚才没有说出杀掉那个讨厌的老鸨的事情,萧若宸心里小小地庆幸了一下,他就算再傻,也知道杀人是比偷东西更加严重的事情。




    匆匆换好衣服,萧若宸问道:“姐,东西都收拾好了吗?我们什么时候离开这里啊。”

    “还有两个是时辰就要天亮了,明天一早再动身吧。”叶薰犹豫了一下说道,她想过现在动身,但群芳阁的人并不知晓两人的来历,这家客栈距离群芳阁又远,就算是发现失窃,短时间之内也不可能找到这里来。

    萧若宸略一思虑,那个老鸨已经被他杀掉了,尸体藏在床底下,至少也等到明天早晨才会有人发觉,等明早他们再动身也不晚。当即点了点头。

    “姐,我先出去一下,两个时辰之后就回来,你在门口等着我就好。”萧若宸看了看天色,说道。

    “要出去干什么?”叶薰疑惑道。

    “回来再告诉你,我去去就回来。”萧若宸冲着她眼睛一眨,带着几分顽皮地笑道。

    说完,不等叶薰阻止,他就推开窗户,翻身跃出了。

    叶薰走到窗前,萧若宸的身影早已经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之中。这小子出去干什么?可千万不要回来晚了啊。她暗叹一声,将窗户关上

    此时的两人当然不知道,就是晚了这短短的两个时辰,彻底改变了两人日后的命运。

    群芳阁。

    已经快要后半夜了,通常这个时间前厅不会再有什么生意上门了。老鸨红姨身边的贴身丫鬟音儿正要关上大门,却见一个身影闪进来。她定神一看,是出去打听消息的小厮阿锉。

    “阿锉,你怎么这会儿才回来?”音儿问道,“红姨临睡觉之前还问过你呢。”

    “这不是奉那只老母鸡的命令,在外面奔波劳累了一整天。”阿锉贼眉鼠眼地笑着贴到音儿身上,顺手往她屁股上重重拧了一把。“可是冻坏老子了,待会儿可要给老子暖和暖和。”

    “呸。”音儿没有躲闪,却冲着他啐了一口,“付不出银子还敢抹老娘的豆腐吃,也不数数你还欠着多少晚的度夜费。”

    “等发财了一定还,一定还。”听到又被翻起旧账,阿锉连忙转过话题,“老母鸡……不,红姨在哪里?我有大消息要告诉她老人家。”

    “早上楼睡下了,你能够有什么大消息,还不是那些鸡零狗糟的闲事儿。她让你明天再去见她。”

    “红姨上去多久了?”

    “也就半个时辰吧。”音儿说道,一边打量着他,“你不会是想这会子上去说吧?拿那些琐碎东西去烦她,小心她生气啊。”

    “嘿,今天的消息绝对不琐碎。才半个时辰而已,说不定红姨还没有睡下,好音儿,就劳烦你上去替我通报一声吧。”

    “就凭你,能打听出什么有分量的消息?你仔细惹恼了红姨,打断你的狗腿。”音儿鄙薄地嗤笑一声。“可别连累我,要上去你自己去通报。”

    “你别不相信,这次可真是个大消息呢。”阿锉自觉面子受了损伤,忍不住争辩道,然后故作神秘地压低了声音:“那个今天买回来的女孩子还在吗?”

    “当然在。你以为跟你一样属王八的,满地乱爬啊。”音儿不耐烦地说道,“打听到了什么消息?跟这个丫头有关吗?说来听听。”

    “这个嘛……”阿锉小眼睛一转,笑道:“这个消息你要是听了铁定要大吃一惊,要不,你今晚好好伺候伺候老子,现在就免费告诉你。”

    “呸,先把以前的度夜费交齐了在打老娘的主意吧。少在这里骗我了。要去你自己去,我可不想让红姨骂一顿。”音儿白了她一眼,不屑地说道。

    “我可不是骗你。”眼见音儿要转身,阿锉连忙身手拉住她,然后在她耳边低声说了片刻。

    “什么?!”音儿声音顿时拔高,一脸的不敢置信,“是男孩,怎么可能,有生的那般好模样的,我看你是酒水吃多,糊涂了吧。”

    “这种事我能胡诌吗?”阿锉急道,“我就算想要胡诌,也能编排地出来啊,当时听那个客栈小厮说起来的时候我也不敢置信,以为他在诓我呢。后来我又到周围的店铺打听了一个遍,确实是货真价实的男孩,要不,我能拖延到现在才回来?”

    “真的有这种事儿?”音儿满脸的难以置信,“说那个哥哥是个雌儿我能相信,但那个妹妹……”

    “别犹豫了,快去红姨房里帮我通报一声吧。顺便叫人把那个刚买来的……嘿,小弟叫过来,一验就知道了。”

    这件事情太匪夷所思,音儿犹豫了一下,终于叫过身边的一个小丫鬟,吩咐道:“去吧东厢房第四间屋里那位新来的妹妹带到红姨房间来。”

    然后领着阿锉上了楼。

    伸手在木雕花枝的门上敲击了几下,又轻声呼唤道:“红姨,红姨?”却迟迟不见里面的人有反应。音儿干脆推门而入,反正她是贴身丫鬟,可以自由进出内房。

    走进房门音儿就感觉一阵浓重的花香扑鼻而来,呛得她呼吸一滞。“屋里这是怎么了?红姨睡觉竟然要洒这么多香露。”她小声嘀咕着,走到床边。

    被褥放的好好的。床上竟然没有人。刚刚明明见到她进屋了啊。难道是出去了?

    音儿后退一步,看向四周,却冷不防备脚下踩住了什么东西。

    挪开脚,她低头一看,眼睛瞬间瞪大了。颤抖着再三看了数遍,她终于忍不住惊声尖叫起来:“啊~~~~~~~~~~~”

    刚刚被她踩中的,是一根白生生、血淋漓的手指,此刻正安静的躺在青瓷花砖的地板上,被踩变形的指甲盖向外翻开,露出鲜红的里肉。

    她的叫声还没有停止,门口又传来一声惊呼,来人一边奔跑着一边喊道:“音儿姐姐,不好了,那个新买来的女孩子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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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天晚上回到家忽然得到消息,汗……

    从今天开始上架!

    这日子过的,糊涂到连自己上架的日子都忘记了,擦擦汗……

    赶紧码字,今天再更新最后两章公众版。

    自从回了家,人越来越懒惰,鄙视我自己,

    上架也算是一种督促吧。

    希望上架之后大家能够多多支持^_^灯火拜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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